“现在就就可以。”
“不用打针输液么?”温心感到自己的手全湿了,他似乎在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甚至带着泪光在笑,“我都打习惯了。”
“不用……不打针。”陈浩看了眼少年手上密密麻麻的针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也是刚才齐林拍过的地方。
“但无论看到了什么,都不要怕。”陈浩鼓励道。
温心重重的点了点头。
室内突然变幽暗了。
空气里原本流淌的是刺鼻的消毒水和冷冽的金属甜腥味,此刻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木香替代,那木香像是被阳光炙烤了千百年,温暖由内而外的发散出来。
温心眼睁睁的看着有绿色的微光在陈浩的手中汇聚,仿佛夏夜里的萤火虫,随即一副青褐色的,裂纹如经络的面具出现在这位医生的手中。
那副面具的眼角还悬着一滴琥珀,像是菩萨落泪。
如此诡异的,超出普通人想象的场面,温心的却只是愣了片刻,而后低低的,嘶哑的笑了出来。
“是菩萨……妈妈天天求的菩萨……是真的。”
然而,陈浩却只是叹息着,伸出了拳头,在这个少年的额头上轻轻一盖。
绿光闪烁,温心的瞳孔往上翻去,只剩眼白,身体像是失去了力气,往后一倒,倒在了齐林的胳膊上。
“先把他抱到病床上吧。”陈浩轻声道,“还有,别担心,这只是麻醉。”
别担心?
此刻齐林的心已经冰冷一片。
事态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他本以为陈浩和悬壶一样只是普通的傩面拥有者。
但药王菩萨,竟然是一副残面!
这意味着,陈浩所遭受到的副作用,还要远比一般治疗型傩面拥有者更严重。
齐林强忍住直接揪住对方衣领的念头,因此此刻还远不是暴露自己身份的时候。
作为傩神的另一位谒者,他不能露出如此关切的动作。
“这便是药王菩萨?”齐林轻轻笑了笑,“没想到是副残面。”
“残面?”陈浩本来想率先开口发问,听到这个词却突然愣住了,“哦就是指这副面具只有一半?”
“嗯。”齐林点点头,拦腰把温心抱起,一步步走到病床边,把少年轻轻放了上去,这才回头:
“但你知道残面意味着什么么?”
“呃……”陈浩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自己,“意味着……我的傩面比别人小?”
“不。”齐林叹了口气:“残面是不完整的傩面,使用能力后会遭到远比普通傩面更大的反噬。”
“这……”陈浩显然并不知道这个知识,因此一时间有些呆住。
齐林看着他的眼神复杂起来。
治疗型傩面,同时又是残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果然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陈浩突然低低的笑了笑,还故意加重了某两个字,“这就是傩神大人对‘真正’谒者的考验么?”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齐林的预料。
他从认识陈浩起,便知道对方是这种人,心里总是抱着幼稚的,拯救世界的美梦,天天幻想自己与众不同,像个永远也长不大的中二犯。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句古文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在失落倒霉之际,受伤落泪之际,总靠这么一句中学课本里的文章坚持着。
“你会死的。”齐林走上前去,声音冷漠,眉头已经忍不住皱了起来。
“嘶……傩神大人也这么说。”陈浩挠了挠头,“嗐,我以前不知道啊,纯属被叶清拐了回来,这事我得抽空去找他问问,但这位谒者前辈你放心……我不会这么轻易的死,我还要留着给我妈养老呢。”
“生死是由你说了算的么?”齐林忍不住质问,“你现在停下来,一切还有救。”
“我昨晚也是这么想的……”陈浩回头沉默的看了看病床上的温心。
“我本来想着今天好好表现一轮,当着你的面展现一下能力,随后就准备辞职不干了……但你知道我梦到了什么么?噩梦。”他的手上已经逐渐出现绿色的光晕,光晕如河流钻入少年的毛孔。
“那真是噩梦啊……我梦见我这段时间以来救的病人都在拉我的手,他们的肚子或者胸腔肿起来,面黄肌瘦的跪在我面前磕头……我真的很想走,我也很怕死。但我一旦回头,他们就真的都死了……再也发不出声音。”
“我这才发现,我最怕的是他们再也发不出声音,那让我看到了以前我妈进了重症监护室时的自己。”
齐林此刻心头微震。
他第一次从陈浩脸上看到如此释然,又如此认真的表情。
原来所有人都有着那样的另一面……即使你们同在一片屋檐下,是同喝一瓶水,能穿一条裤子的交情,也始终看不清彼此真正的内心。
每个人的灵魂都如此的孤独且桀骜,只愿把柔和的,平凡的那一面展示给关心自己的人。
齐林的眼睛疲惫的眨动了几下。
“那你母亲怎么办?”
巨大的茫然再次袭来,在这样的对错题面前,他和陈浩都不知道答案。
“我妈当然是最重要的。”陈浩突然笑了,“放心,我可不是那种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人……如果确实察觉到不行了,我肯定会停的。”
“再多救一个……就一个。”
微光闪烁,周遭一片沉默下来,只有湿滑的液体从鼻孔滴落,砸到地面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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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雀反锁厕所隔间时,听见隔壁传来冲水声和护士聊天的只言片语。
“堂主今天不在?”
“我刚看了下,确实不在,下午我们可以早点下班了!”
“噫,就知道摸鱼……那下班后我们吃什么?”
脚步声随着笑声逐渐远去,她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出去站在洗手池前,再看了看自己那张憧憬的脸。
“哇偶……真好看。”
她呲牙笑了笑,轻轻握住了那枚犬牙。
随着手心的一阵发烫,她的身形如雾消散,“王祖贤“像被橡皮擦抹去般逐渐透明,只剩洗手池上滴落的水珠证明刚才有人来过。
这便是来之前,她与齐林商定的计划。
由齐林去见证并录取治疗过程,而她借助隐匿的傩相,在青木堂内翻找一切与外界来往以及非法医疗的证据!
她轻轻迈出了厕所,尽量避开周遭经过的病人和工作人员,来回扫动着观察。
“这里的氛围确实要比普通医院好的多……”
起码大多数人的眼里是充满着希望的。
这种对错的事考虑起来可真让人纠结……
她微微叹气,走上了楼,并注意着各个房间的铭牌。
在大概经过了数个房间后,她突然在一间房间门口停下。
上面写着,【总经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