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草木带走的时候,我确实没在村里,事后也报了警,可人海茫茫一直没找到……”
他顿了顿,反将一军,笑着问道,“那些天杀的混账现在抓到了没有?伏法了吗?”
齐林没有理会他这故作姿态的追问,目光依旧轻飘飘的直视着那对瘆人的虎目:
“部分已经伏法,只可惜那些人恐怕还有同伙,就潜藏在这村子里,或者周围的山里。”
“哦?”叶凡不动声色的问:
“还潜藏在这里做什么?”
“我不知道,或许就是你说的那些‘子虚乌有’的东西?”
叶凡避开齐林的目光,低头看着地上零星的烟灰,沉默了几秒,才瓮声瓮气地回答:
“你说的这个情况,我知道了,回头我会仔细查查各家各户,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外来人口。”
这回答滴水不漏,却又毫无实质。
眼看对方始终在玩太极,齐林心底那点耐心也快耗尽了,他索性直接撕开了那层窗户纸:
“叶支书,你其实……根本不相信我们这些人,对吧?”
叶凡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只是用力地抽着那几乎燃尽的烟锅。
烟锅里抽气的嘶嘶声,像是两人无声对峙拉紧的弦,这长久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表明了叶凡的态度。
默认了呗。
齐林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坦诚:
“叶支书,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可能比你认为的要多得多……我们最终可能都是为了共同的目的。”
他紧紧盯着叶凡那双藏在烟雾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相不相信‘少昊氏’?”
叶凡捏着烟杆的、布满老茧的手指猛地一紧,指关节瞬间发白回血。
他那对皮肤褶皱的耳朵,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个名字刺痛了某根神经。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沉静如深潭,没有任何明显的波澜,也没有回答信或不信,只是依旧沉默着,等待齐林的下文。
齐林没有失望,他知道这细微的反应已经够了,继续说道:
“那么我有个私人的问题,草木信任我,她把我当成了……失散多年的玩伴,这份信任是真的,但我什么都记不得了……我想知道,草木究竟从何而来,你是否了解我的过去?”
“玩伴?”叶凡终于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由于对方脸上深刻的刀疤与岁月的痕迹遮掩,齐林甚至分不清对方这个笑容的意味。
他浑浊的目光在齐林脸上逡巡,像是在辨认一件久远却陌生的物品,缓缓地,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我认识‘齐林’这个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钉在齐林脸上,声音低沉而肯定:“但我不认识你这张脸。”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齐林脑海中炸开,他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意思?什么叫认识“齐林”,但不认识我这张脸?
他喉咙发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追问:“叶支书,你这话……”
“别误会,就是表面意思。”叶支书沉声道,“我确实认识【少昊氏】,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很多年前,他风尘仆仆的带着草木来到这个村落,在山鸡村将养,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的来历,人口普查的时候他们总会怪异的消失……”
他缓缓的叙述,仿佛陷入了追忆。
“在他到来之前,山鸡村便以出产木材和傩面为生,但没有稳定的买家,是他为山鸡村引来了部分客源。”
“加上那家伙会讲故事,会哄小孩子,所以本地也没人在乎他们是从哪来的……草木也和很多人玩的好。”
“只不过,少昊氏会偶尔离开村子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草木就会上我这来住,一来一往的,我也把她当亲孙女看待。”
“而她经常会提起,她在等候一个人,一个小时候的玩伴……”
“那个人,就叫齐林,对么?”齐林轻声道。
“嗯,我不知道齐林是谁,只整天听她念叨这个名字,不过是不是你还不一定……
时间就这样过了下去,听说外面的社会发展到我们跟不上的地步了,村里的年轻人也都出去打工,人越来越少……而少昊氏也离开了,离开前,他告诉我了一件事,也就是这次开始,他再也没有回来。”
“什么事。”齐林的身体骤然前倾。
叶凡突然察觉自己失言,紧接着疲惫和疏离感瞬间浓重起来,用力磕掉烟锅里最后一点灰烬:
“齐领导,该说的我说了。扶贫工作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村里情况你也看到了。事情办完就早点带他们走吧,这地方留不住人,也留不住别的什么……”
他挥了挥手,转身就朝他那间简陋的办公室走去,背影佝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
那姿态明确表示:谈话到此为止。
我收回之前说这个老头好沟通的评价……齐林无语凝噎。
来此之前,他便有一种预感,少昊氏和草木的秘密可能要追溯到更古早之前……所以他对这份回答并不失望,其中已经包含很多秘密了。
可还有很多东西,这老头明显知道,却不愿意说……莫非是害怕自己并非少昊氏和草木等待的那个“齐林”?
说白了还是不信任呗。
他的言语里三句不离驱逐劝退,可又毫无敌意……该说这种老人真的很好懂么?像是动画里那些立好flag的英雄固守着支离破碎的封印,挥手说“未来就交给你们年轻人了”,然后坦然等待着赴死的那天。
叶支书啊叶支书,你这人设现在都被故事里用烂了。
齐林站在原地,山间的冷风吹过,已近傍晚了。
他思考片刻。
至少今天从他嘴里挖不出任何东西了……这个老支书就像这座大山本身,沉默、厚重,隐藏着无数秘密,也拒绝着外来的窥探。
但说更明白点,就是信任度还不够。
“好,那我先回去了。”齐林对着那紧闭的办公室门扬声道,声音恢复了平静。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齐林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村党支部大院,顺手合上沉重的木门。
突然,齐林心中一紧,想起一件事。
按草木所说,山村里应当还蹲守着原来的那批外来者……可他们在村里别说外来者了,本地人都没见到几个。
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此时在哪?
————
院内,简陋的办公室里。
叶凡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寂静中。
他那张布满刀疤和风霜的脸上,此刻完全卸下了刚才的客套和防备,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凝重。
他枯瘦的手在粗糙的墙壁上摸索着,最终停在了沾满油污的壁橱前,把第三层那些《本草纲目》《伤寒杂病论》等移开。
咔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壁橱内部竟有一个暗格,没有放置文件杂物,只有三副悬挂着的……傩面。
这三副傩面呈现出一种青灰的、如同凝固山岩般的色泽,造型简单,与自然觉醒的傩面风格截然不同。
叶凡伸出手,取下中间那副傩面,指尖缓缓拂过那冰冷的材质,最终停留在那个刻着字样的地方,久久不动。昏暗中,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回忆的暗流,狭小的瞳孔骤缩,一时间凶狠如山君。
“你到底,是他和她要找的人吗?”
“唉……算了,无论是谁,没有人能祸害这里……”
“起码在老子死之前。”
那傩面右下角的字样,是一串清晰而细小的英文单词!
它完全违背了傩面古朴中式的风格,如同某种隐秘的烙印或者扭曲的诅咒:
《Headhun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