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雀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房间设施,放下行李,回头,却见草木没有开自己的行李箱,而是径直走到了窗边。
那个女孩她微微拉开一角窗帘,望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和远处在夜色中只剩下黑色剪影的绵延群山轮廓,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林雀放轻脚步走过去:
“看什么呢?”
她顺着草木的视线望出去,除了雨夜小镇的景象,并无特别。
草木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带着微微的颤抖:
“不知道怎么……越近……我的心越慌。”
林雀靠在窗边的墙上,看着草木紧绷的侧脸线条。
她比谁都明白这种被无形的绳索勒住的感觉。
林雀沉默片刻,拍了拍草木单薄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一种经历过后的释然:
“木木,人生下来啊,有些担子就莫名其妙塞你手里,甭管你想不想,也没有人问过你的意见。”
“但,这不是我们的意愿……扛不动的时候,掉头跑,不丢人,真的,这世界一地鸡毛,有谁没谁……都是一样的转。”
窗外的雨声敲打着窗沿。
圣女沉默了许久,久到林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一个异常清晰,带着某种决绝的声音:
“……我要回去。”
林雀怔了一下,看着草木终于转过来的脸,那双总是带着些迷茫和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烧。
没有追问为什么,林雀只是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欣赏和“果然如此”的意味。
“如果我和你都坐上了同一辆车,那么谁会坐到最后呢?”林雀突然问了个毫不沾边的问题。
“……我,不知道。”草木有些呆愣,“我会坐到最后?我好像比你重一点……”
“对了。”林雀笑着捏了捏草木的脸颊:
“但……和身材无关呐……你会坐到最后,是因为好人做(坐)到底。”
草木愣了许久,谐音梗的风潮应该还没来得及普及到她那,可她的智力和文化程度都没有问题,思考片刻还是听懂了。
她没有笑:
“那雀雀一定会和我一起坐到最后。”
“嗯?”
“雀雀也是个超好的人。”草木的眼睛认真而明亮。
在这样清澈的眼神下,受过现代社会污浊的林雀甚至都感动到有些愧疚了,她话题自然而然地转了弯:
“哎,你这年纪……平时在村里都玩什么?现在外面的人啊,整天捧着手机刷短剧,要不就买买买……”
僵硬的气氛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戳破了,草木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少见的、不属于她这个年龄应有的困惑表情:
“短剧……是电视剧么?”
“嘶……”林雀沉思片刻,“差……差不多吧。”
房间里开始响起低低的交谈声,偶尔夹杂着林雀咯咯的笑声和草木放松的回应。
入夜,镇上大多数店铺都关了门,只剩下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映出昏黄的光晕。
面对晚饭,大家默契地选择了外卖,几大袋子食物很快堆在了齐林房间的小圆桌上。
陈浩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始不顾形象的大快朵颐,他嚼着东西,含糊地问:
“明天怎么搞?那三天一趟的班车是明天不?”
“本来明天不发车的。”齐林看着手里的水杯,水面微微晃动,“不过上面专程帮我们联系了相关人员,多增了一趟班车。”
“那以后岂不是可以随去随走!”陈浩喜笑开颜,“这镇子上基建还不错,我还看到台球室呢。”
“想美事。”齐林白眼道,“也只有这一次特权了……在事情解决完之前,我们都要尽量低调行事,不要擅自更改以前的规章,引人注目。”
“好吧……”陈浩放下筷子,开了一瓶可乐,犹豫了一下,先给了谛听。
齐林突然放下杯子,眼神瞥向窗外:“孟大强还在附近。”
谛听点了点头。
“靠,阴魂不散啊!”
陈浩眼一瞪,“要不要我摸过去给他揍一顿?”
“草木。”齐林没搭理陈浩,声音转向女孩,平和了些,“你再仔细想想,你真不认识孟大强么?”
草木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她低着头,眼睫轻颤,过了好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摇头:
“嗯,不……记得。”
齐林收回目光,沉思片刻,重新拿起水杯:
“算了,他没什么恶意,而且确定是个普通人,根本造不成什么威胁……跟就跟吧。”他对陈浩道,“精力留到村里。”
晚饭后,各自回房,渐渐安静,为了明天养精蓄锐。
齐林洗完澡,把毛巾搭在颈间,没开灯,就着窗外微光,摸出那张漆黑,边缘鎏金的甲作傩面。
有什么事就直接和你吱声,这可是你说的……齐林发出轻笑。
冰凉面具贴上脸颊,傩神集会APP的界面在手机中展开。
他没迟疑,直接点开私聊框,找到ID“天在水”。
【我不是傩神:吱】
【我不是傩神: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你应该知道残面的存在吧?】
【我不是傩神:残面的副作用与主作用对立,使用多了会遭受反噬,我想问问,有无可解的方法?】
【我不是傩神:或者说,怎么让残面恢复完整?】
齐林等待了许久,那头毫无反应。
“也许是没空……也许是对方知晓了,但只能通过梦联系我。”
齐林倒也不急,他开始在傩神集会上潜水逛贴,水区一如既往嘈杂,各种信息飞快刷屏。
突然,一个帖子名称闯入他的视野:
《听说傩神公开收教徒了》
齐林:“?”
有意思,都已经闹到傩神集会上来了。
他撇了撇嘴,点了进去,想要查看详情。
原本,他还不怎么生气,只觉得这是玩笑……可看了帖子内容后瞬间有点火大了。
“报名费,8888?”
齐林怒了。
最令人生气的不只是有人冒充他的名号,而是冒充他名号后,还真发了财。
“艹,这帮人怎么不去抢?”他差点用【我不是傩神】的账号直接回复。
在没人的时候,齐林罕见的爆了粗口。
但此刻他已远在鸡头镇,即将下村庄,对此事亦有些无力干涉。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坐在床上略微思索。
对哦,我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了……
傩神绝赞创业中,虽然暂时只有一个半员工。
他果断编辑好了信息,直接发送了悬赏任务,且指定为某些人可见。
【目标:查明近期以(第二傩神)名号进行非法传教活动的组织。】
【执行人:无常-忘了爱】
【要求:尽快提供该组织核心成员信息、活动地点、运作方式报告。】
【奖励:对应价值之物。】
发布完毕,齐林只觉得有些人手不足。
“看来得抽时间完成一下剩下几人的承诺,给他们发送劳务……啊不,谒者契约了。”
齐林准备暂时退出,等待对方的回复。
然而,就在这时——
他听到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大吼,吼声几乎响彻在整个走廊里,令房间的隔音墙都隔绝不住——
“卧槽啊!!!齐总我的妈啊!!!”
听声音他就知道是陈浩,而这家伙和谛听就住自己隔壁房间。
齐林瞬间悚然!
他甚至来不及整理衣服,瞬间摘掉穷奇面具,以脖子上挂着浴巾,下身裹着浴袍的姿态朝门外冲出!
然而,也算见过大风大浪的齐林瞬间头皮麻了。
隔壁门口,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站着一道人形的影子,摇摇晃晃。
不知名的液体和固体从他的身上掉落……有些像斑驳脱落的墙皮,可绝不是,因为掉落下来的东西竟然在缓缓的扭曲,蠕动。
齐林有点傻眼了,某种源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悄然浮现,以为自己在噩梦中。
枯黑的肌肉紧裹着朽败的骨架,仿佛被吸干了所有生机,粘稠发黑的泥土裹满那“人”的全身,粘着深色衣物碎片。
“他”的躯体僵直挺立,头颅怪异地歪斜,头发污秽粘连,脸颊深凹下去,只剩一层风干树皮般的皮紧贴着骨头。
一股浓重刺鼻的土味,混着蛋白质发臭的腐败味道,朝齐林涌来。
最可怖的是那双“眼”。
空洞的眼眶里是幽深的窟窿。
一条手指粗细、泛着诡异油亮黑褐色的巨大蜈蚣,正缓慢地从其中一个眼窝里往外爬。
它细密尖锐的百足扒着焦黑的眼眶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足有半尺长的扭曲身躯裹满黄绿色的黏稠脓液,在灯光下反射着湿冷油光。
“滴答,滴答。”
粘液滴滴答答往下落,蜈蚣头顶两根细长触须在空中疯狂乱抖,像是某种示威,也像是那“人”的眼神在动。
“不……”
“好……”
“意思……”
‘他’早已干瘪的喉咙发出难听的空气摩擦声,紧接着,缓缓的,朝齐林走了过来。
“我……”
“刚才……”
“找错人了……”
‘他’笑了笑,蜈蚣从“他”的左眼爬进右眼,因为这个动作,一半脸皮突然拉伤似的,掉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