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为百川广场镀上一层肃穆的金边。
广场上,一片死寂。
晨风带着清冽的寒意,吹不动广场中央那一排排覆盖着素白布帛的躯体。
整整一百三十七具。
白布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边缘随风微微起伏,勾勒出下面或残缺、或完整的年轻轮廓。他们整齐地排列着,头朝向东方。
广场四周,黑压压地站满了天罡无极宗的弟子、执事、乃至部分长老。
人人身着素色或深色服饰,臂缠黑纱,面色沉凝。
秦放站在所有参战弟子队伍的最前方,同样一身玄黑,臂缠黑纱。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平静,只是那双眼睛,在晨光下显得异常幽深。
岳山师兄与他并列,一样是一身玄色长袍,臂缠黑纱。
但今天并未见到云观鱼……大约也是考虑到他特殊状态吧。
几位戒律殿、执事殿的长老,立于逝者队列正前方的一座矮台之上,他们神色肃穆,目光黯然。
当日晷的影子指向某个特定刻度。
“噹——!”
一声低沉浑厚钟鸣,自宗门深处的钟楼响起,悠悠荡荡,传遍百川广场每一个角落。
所有在场之人,无论身份高低,皆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神情更加肃穆。
岳山突然上前一步,他沉声开口。
“魂归星海,魄佑山河。”
“道存心中,剑指邪魔。”
“诸位同门,一路……走好!”
话音落下。
“一路走好!”
广场上,数千人同声低喝,声音汇聚成一股低沉而肃穆的洪流,冲上云霄。
紧接着,数名身着素白祭袍的执事弟子,手持长柄青铜法铃,缓步走入逝者队列之间。
他们步伐沉稳,表情庄重,手中法铃随着步伐轻轻摇动,发出“叮铃……叮铃……”清脆而空灵的声响。
随后,又有一队弟子抬上早已准备好的、以灵土混合了净香与安魂草的特制土壤,开始为每一位逝者进行象征性的“覆土”仪式——
他们用特制的木勺,将一小撮黄土,轻轻撒在覆盖遗体的白布之上,寓意“归尘归土,魂灵安息”。
整个过程,安静、缓慢、庄重。
只有法铃的清音、黄土洒落的细微沙沙声、以及压抑的、偶尔响起的低低抽泣。
秦放静静地看着。
昨日还围绕在他身边,兴奋的询问战局的那些弟子,此刻全部都一脸悲伤的站在后方。
……现在,他们没有了大战刚刚结束时的兴奋和期待。
剩下的,只有哀痛。
……他们现在已经懂得,战争,不是过家家。
是真会死人的。
当最后一位逝者被撒上黄土,法铃声渐渐停歇。
“入英魂陵!”
随着岳山开口,一些面容沉静的弟子走上百川广场,两人一个,将地上的尸体抬起,而后顺着山道,一路往深处去。
所有人都安静的跟随在队伍之后。
一直到宗门后山,一片青山之下,早已经挖好了一个个葬坑,旁边摆放着棺材。
一具具战死弟子的遗体被收敛入棺材,盖好盖子,然后将棺材放入墓中。
“英灵归处,浩气长存。”
“忠魂栖处,青山为邻。”
“碧血化碧,丹心映辰。”
“剑鸣空山,松涛如诉。”
“神归紫府,魄佑宗土。”
“薪火不绝,英名永铸。”
“尔曹身逝,精神万古。”
“伏惟尚飨,魂兮归来!”
岳山庄重的念出一段祭词,声音回荡天地,所有前来送葬的天罡无极宗弟子俱都沉默。
“安厝!”
随着岳山最后一句话落下,弟子们开始纷纷填土进墓葬之中。
这英魂陵,只有为宗贡献极大的门人,才有资格安葬其中,然后永享宗门香火。
这些弟子,为宗门而战,死于除魔卫道,自然有这份资格!
不久后,这些战死的弟子,全部入土为安。
当一切妥当,岳山才轻吐一口气,开口道:“回百川广场,按功行赏。”
弟子们嘈杂了一下,渐渐人群散去,再度来到了百川广场之上。
开始了论功行赏。
这一次,凡是参与这一战的弟子,全部获得一万贡献点。
其中表现尤为突出者,更多。
云观鱼……作为此战的关键人物,接连挫败无生道的神魂攻击,足足获得五万贡献点。
岳山作为弟子中的绝对主战力,单独应对那巨大肉傀,并战而胜之,最终踏破无生道,也获得五万贡献点。
而秦放在这一战中,表现同样突出。
……他恐怕是杀邪教徒最多的。
同时,也是他冰封了大量肉傀,保全了更多的同门弟子。
……同样获得了五万贡献点!
三人,三殿真传,获得最多的贡献点。
但却没有任何人有异议……他们在这一战中的表现和作用,可以说无可取代,有目共睹。
一道道目光落在秦放和岳山的身上。
其实岳山还好,毕竟他成名已久,就连当年的钱如海都知道岳山的威名,他有这种表现,弟子们都心有准备。
所以大家的目光,更多的是放在秦放身上,一道道目光,带着惊叹,带着敬畏,落在他身上……
……秦放他们当然也熟悉。但更多,是作为‘宗门天赋第一’,‘砺武殿讲经执事’,‘精讲镜花水月’等等身份而被熟知。
很多人都没想到,他上了战场之后,竟然还会有这么一面!
……要知道,他可只是真元二境啊!
跟岳山、云观鱼,可是有着巨大差距的。
但他,硬是以真元二境的修为,打出了跟岳山、云观鱼等持平的优越表现!
而且凡从战场一同下来的弟子,对此还无一人不服!
认为他的表现实至名归!
……这就非常惊人了。
“他们说秦师兄在战场上,跟平时完全就是两个人……身上的杀气,比戮战一脉的弟子都更惊人……”
“我也听说了,杀起邪教徒,秦师兄连半点怜悯都没有……”
“……好难想象当时的秦师兄是什么表情……我看秦师兄平时温和的很,很好接触的。我之前跟他打招呼,他还对我笑呢……”
有没有参战的弟子们低声议论。
“那是因为咱们是同门啊,师兄当然待我们温和。但如果我们是敌人……你们是没见到秦师兄生出杀心的模样,我光是看,都感觉到后背发寒!”
有上过战场上的弟子低声加入。
引发阵阵惊呼。
秦放安静的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论功行赏结束之后,秦放破空而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晃眼间,几天过去。
这几日的宗门内气氛都有些哀伤,死了很多人,弟子们偶尔闲聊提起,就突然怔愣,然后默然。
不过这样的氛围并没有持续的太久……
……正如师尊说的,逝者已矣,但生者还需前行。
这段时间宗门派遣弟子在九连岛附近还在探查,看能不能继续摸到一些痕迹。
结果邪教徒好像都死光了,就连九连岛……也已经在当日那些强者的攻击下破碎,数日之后崩碎,大半沉入了大云泽,仅剩下部分还残留。
数日之后,秦放回到了澜央城,见到了师姐。
师姐没有去参加这一次的大战……秦放作为供奉殿主事去了,她自然要留在城里,坐镇供奉殿。
她显然已经知道了一切,见到秦放,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秦放依旧选择做甩手掌柜,他回到了钓鱼佬中,成天端坐在这里,却时不时走神,有时候有鱼咬饵,都需要旁边的钓鱼佬提醒,他才能回过神来。
……逝者已矣,生者前行。
说的很简单。
可秦放心头却一直沉甸甸的,压抑得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