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之中,万籁俱寂。
那道深蓝身影负手而立,青金眼眸之中,那推演的光芒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愈发炽盛耀眼。
幽泉的血瞳之中,那慵懒的玩味早已荡然无存。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道背影,望着那背影之上缓缓流淌的道韵,望着那双仿佛能洞穿万古的眼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因为他知道,此刻的本尊,正处在一个他无法触及、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境界之中。
那是道心的抉择。
那是道途的奠基。
那是——
一个修士,在叩问自己存在的根本意义。
……
血海之外,战场依旧沸腾,杀声震天。
可齐运的心神,已彻底沉入了那玄而又玄的推演之中。
他微微阖目。
眼前,有两条路。
一条,是玄黄证道法。
那条路宽阔、厚重、沧桑,如同一座自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的神山,巍然屹立于岁月长河之畔。
山上有无数条小径,每一条小径都通往一个道统,每一条小径都留有前人的足迹。
踏上此山者,可以沿着前人踏出的道路攀登,可以借助山上的资源修行,可以在山的庇护下安心求道。
而山巅之上,有果位高悬。
那果位,如同山巅的一轮大日,照耀着整座神山,滋养着山上的一切。
修士登临山巅,便可摘下那轮大日,将其融入己身。
从此,大日即我,我即大日。
神山之上,自成天地;神山之下,岁月长河奔涌不息,却再也冲刷不到大日分毫。
这是玄黄证道法。
是万古以来,无数先贤以性命趟出的通天坦途。
而另一条,是元神证道法。
那条路狭窄、陡峭、险峻,如同一根直直刺向天穹的孤峰。
孤峰之上,没有前人的足迹,没有资源的滋养,没有大日的照耀。
只有自己。
只有一柄剑,一壶酒,一颗道心。
踏上此峰者,无法借助任何外物,无法依靠任何前人。
每一步,都要靠自己劈开荆棘;每一寸,都要靠自己开辟前路。
而峰顶之上,没有果位。
只有一片虚无。
修士登临峰顶,无法摘下任何大日,无法融入任何果位。
但却能以自身为翼,以道心为羽。
纵身翱翔,天地逍遥!
这是元神证道法。
是齐运以命相搏、在灵山圣境那五百罗汉论道之中,于生死之间,硬生生趟出的新路。
……
齐运静静望着这两条路,望着那神山的巍峨,望着那孤峰的险峻。
良久。
他笑了。
可那笑容之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
“原来如此……”
他轻声自语,声音在紫府之中缓缓回荡。
“这两条路,看似截然相反,看似水火不容。”
“可说到底……”
他微微一顿,那双青金眼眸缓缓睁开:
“不过是‘借’与‘不借’的区别。”
“借果位之力,借众生念力,借天地气运——此为玄黄证道法。”
“不借任何外物,只借自身——此为元神证道法。”
“可‘借’与‘不借’,真的就是道的全部吗?”
他微微抬眸,望向那两条路之上的虚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无垠的黑暗。
可他望着那片黑暗,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玄黄证道法之弊,在于太‘借’。”
“借果位之力,便要受果位之制;借天地气运,便要承天地因果;借众生念力,便要担众生业障。”
“借得越多,束缚越多。”
“到最后,果位即我,我即果位——可那果位,真的还是‘我’吗?”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凝:
“元神证道法之弊,在于太‘不借’。”
“不借任何外物,便没有任何依凭;不借任何外力,便只能靠自己硬撑。”
“每一步都要自己劈开荆棘,每一寸都要自己开辟前路。”
“这样修出来的道,固然是纯粹的‘我’。”
“可那份纯粹,又能撑多久?”
“岁月长河奔涌不息,天地劫数连绵不绝。”
“没有果位护持,没有气运浇灌,没有众生念力反哺……”
“那‘我’,能长存否?”
话音落下,血海之中,一片死寂。
幽泉静静地望着那道背影,血瞳之中光芒闪烁。
他想反驳,想辩驳,想为本尊指出一条明路。
可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也知道,本尊说的,是事实。
玄黄证道法与元神证道法,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
没有一条路,是完美的。
没有一条路,能让一个修士真正逍遥于天地之间、超脱于岁月之外。
人无完人,道无全道……
……
沉默,在血海之中蔓延了许久。
久到那血海的翻涌声都变得微弱。
终于,那道深蓝身影,动了。
齐运缓缓转过身。
那双青金眼眸,此刻不再有推演的光芒,不再有权衡的凝重。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一种仿佛拨开万年迷雾、终于得见大日初升的通透。
他望着幽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之中,没有得色,没有傲然。
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理所当然的笃定。
“幽泉。”
他唤了一声,声音不高。
幽泉心头一凛,连忙垂首:“本尊。”
齐运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五指舒张。
掌心向上。
一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动作。
可就在他抬手的一刹那——
紫府深处,那座镇压万法、演化诸天的【大罗天】,骤然爆发!
那光芒,不是之前那种推演的光芒,不是之前那种演化的光芒。
而是一种。
从未出现过的、前所未有的璀璨!
那璀璨之中,有日月星辰升起,有山川河岳成形,有草木枯荣轮转,有万灵生灭不息。
那璀璨之中,有清浊分判,有阴阳化生,有五行轮转,有八卦相荡。
那璀璨之中,有万物万象,有无穷无尽的法则、道韵、因果、命数——
同时涌现!
如同一座真正的大千世界,在齐运掌心之中,缓缓成形!
幽泉瞳孔骤缩。
他望着那掌中世界,血瞳之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本尊,这……这是……”
齐运微微垂眸,望着自己掌心那座正在成形的小世界。
那世界虽小,却五脏俱全。
有日月升沉,有四季轮回,有万灵繁衍,有文明兴替。
有生,有死,有兴,有衰。
有因,有果,有缘,有劫。
有他走过的每一步路,有他杀过的每一个人,有他参悟的每一道法,有他舍弃的每一缕情。
那是他的道。
那是他的路。
那是他——
存在于此方天地的根本证明。
他望着掌心那座小世界,缓缓开口。
如同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道音,在这片属于他的紫府之中,轰然回荡:
“玄黄证道法,求的是‘借’。”
“借果位之力,借天地气运,借众生念力——以此夯实自身,高悬于岁月长河之上。”
他微微一顿,望向掌心那小世界之中,一缕正在缓缓升起的、如同大日般璀璨的光芒:
“元神证道法,求的是‘不借’。”
“不借任何外物,不靠任何外力——以此证得自身,自在于天地之间。”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凝:
“可我的【大罗万法道基】,所求的,从来不是‘借’或‘不借’。”
“而是——”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青金眼眸深处,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统御!”
“我要的,是将这两者——”
他缓缓握紧掌心那座小世界:
“尽数纳入我的掌控之中!”
话音落下,紫府之中,轰然巨震!
那原本只是雏形的小世界,在他这一握之下,骤然爆发出难以形容的璀璨光芒!
那光芒之中,那座神山、那根孤峰——
同时升起!
如同两颗星辰,被同一片星空容纳,在这片属于齐运的天地之中,缓缓旋转、相互映照!
神山之上,那轮大日依旧照耀。
孤峰之上,那根道心依旧燃烧。
可它们的光芒,在触及齐运掌心那道统御之光的刹那。
尽数汇聚!
如同一百条江河汇入大海,如同一千道光芒融入大日!
在那道统御之光的照耀之下。
玄黄证道法的厚重沧桑,与元神证道法的自在逍遥,完美和谐地、没有丝毫冲突地。
共存于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中!
幽泉瞪大眼睛,望着那掌中世界,望着那神山与孤峰共存、大日与道心同辉的诡异景象。
他的血瞳之中,那慵懒的玩味彻底消散,那凝重的光芒彻底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这是……”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
“玄黄证道法与元神证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