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运保持着行脚僧的步履,一路南行。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转眼便是两月有余。
这两个月里,他穿州过府,渡河越岭。
真正见识到了这“地上佛国”的影响是如何由外至内,层层浸润,直至骨髓。
起初,边境附近的异象尚算温和,不过是建筑改观、民众易服、梵唱渐起。
越往南胤腹地深入,种种迹象便愈发深刻、甚至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规整”与“肃穆”。
山川地脉,仿佛被一双无形巨手梳理过。许多原本险峻奇崛的山峰,被生生削平了棱角,或在山巅立起了巨大的佛龛、经幢。
河流的走向变得异常平直舒缓,不少河湾处建起了形制统一的水陆道场。
天地间的灵机流转,也被导入了某种固定的韵律,少了自然造化的恣意,多了人工规划的痕迹。
农田阡陌,整齐划一如棋盘。
作物种类变得单一,多为耐旱易收的粟米与豆类,据说皆是“宜养身心、少生欲念”的品类。
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石刻的简易经板。
农人劳作间歇,便对着经板默默诵念。
城镇乡村,几乎已找不到道观、祠堂乃至任何非佛门的信仰场所。
原先的庙宇或被拆除,或被彻底改造,供奉的神像也一律换成了金身佛陀、菩萨、罗汉。
街市依旧存在,交易仍在进行,但少了吆喝喧哗,多了几分沉默的以物易物或低声询价。
商铺招牌上,朱砂金漆书写的梵文经句取代了往日的吉祥话。
路上所遇行人,神色愈发趋同。
那是一种被长久熏陶后的宁静,近乎麻木。
他们依旧会对齐运这样明显是修行中人的僧侣合十行礼,但眼神中的恭敬背后,空洞居多,少了鲜活的好奇或敬畏。
孩童亦少见嬉闹,多是在父母身边安静模仿着礼佛动作。
小小年纪,眸中已难见童真跳脱。
齐运还注意到,每隔数百里,必有一座规模宏大的“转轮寺”矗立要冲。
这些寺庙气象森严,不仅是信仰中心,似乎还兼具着驿站、稽查乃至某种枢纽的职能。
内有修为不低的释修驻守,香火鼎盛,隐隐有淡金色的佛光法域笼罩周边数十里,与地脉相连,构成庞大网络中的一个个节点。
越是靠近这些“转轮寺”,那种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平静、杂念消退的感觉就越明显。
寻常百姓或许只觉得心灵安稳。
但在齐运这般感知敏锐者看来,这无异于一种持续且柔和的神魂浸润与引导。
“潜移默化,改天换地……好大的手笔。”齐运心中暗忖,对海外释修此次东渡的图谋评估,又提高了几分。
这绝非简单的信仰传播。
而是旨在从根本上重塑一方水土、一方人文。
这一日,秋阳西斜。
齐运终于望见了前方地平线上巍峨的城墙轮廓。
那是南胤皇城之外,三座拱卫京畿的陪都之一——应天城。
此城乃南胤旧都,历史悠久,底蕴深厚,虽非如今佛国核心所在,但其地位仍举足轻重。
然而,甫一接近应天城十数里范围,齐运便察觉到了异样。
此地的“佛国气息”依旧浓郁,城墙之上佛旗招展,城门口亦有僧人查验度牒、维持秩序。
但往来人潮中,除了那些神色恭顺、步履安稳的寻常信徒与本地居民外。
竟夹杂着不少气息迥异的正道修士!
这些修士大多身着各色道袍、劲装或儒衫,佩剑悬玉,气息或清正、或凌厉、或浩然,与周遭那圆融平和的佛韵格格不入。
他们三五成群,出入城门,或于城门外茶寮酒肆间聚集,低声交谈。
眉宇间大多笼罩着一层阴郁,乃至愤懑。
更引人注目的是,当有身着赭黄僧袍、气息凝练的释修路过时,这些修士往往便会停下交谈,目光冷冷扫去。
眼神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不满、戒备,甚至几分凌厉的敌意。
而释修们对此似乎也习以为常,或是目不斜视径直走过,或是回以平静却隐含疏离的合十礼。
双方之间,泾渭分明,隐有暗流涌动。
齐运心中一动,放缓了脚步,将自身气息收敛得更加圆融无害,如同一个真正远道而来、不明就里的游方僧,目光平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应天城内,竟聚集了如此多的非释修正道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