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太虚殿,落针可闻。
唯有那恭敬的余音在梁柱间微微回荡。
白云天目光平和地扫过躬身的人群,一字一句,清晰吐出: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若再有纠缠不清,暗施手段,或挟私怨而坏宗门大体者……”
他顿了顿,语气并无加重,但其中蕴含的那份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冰冷,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严惩不贷。”
最后四字落下,犹如四道无形的枷锁,重重扣在了某些人的心头。
话音未落,白云天那浑圆的身影,已然如同水中倒影被风吹散,毫无征兆地淡化、虚化,最终彻底消失在大殿之中,连一丝空间涟漪都未曾留下。
唯有那蕴含荒戟裂空真君无上威严的简短口谕,依旧如同洪钟大吕,在众人耳畔、心头、乃至整个圣宗山门的灵机道韵之中,回荡不绝,久久不息。
片刻之后,众人才仿佛从一场震撼的梦中惊醒,缓缓直起身。
彼此目光交接,皆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悸、复杂、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随后,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道依旧负手立于大殿中央、身姿挺拔如松的深蓝身影。
借着目光微微上移,落向那原本黑山真人矗立的穹峰魔影之上。
那里,此刻已是空荡荡一片。
那位执掌宗门权柄、威压西北数百年的大真人,不知何时已然无声无息地离去。
唯有那残留的、尚未完全散去的冰冷魔意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压抑到极致的怒意波动,还在隐约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交流间,俱是心潮澎湃,难以平静。
无需言语,一个清晰的共识,已然在大多数真人心头缓缓浮现,沉甸甸地压着:
这圣宗的天……
怕是真的,要变了。
……
带着尚未从惊骇中完全回神的翎真人,齐运脚下清光流转,几步之间便已跨越山门重重禁制,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青山道观。
道观古松环抱,流泉潺潺,观内建筑简朴却自然合道,檐角挂着几串清风自鸣的玉铃,叮咚声悠远涤尘。
与他离去时,并无两样。
甫一踏入观门范围,一股温润平和的清净道韵自然弥漫。
齐运随手一挥,一道色泽淡青、纹路似水波流转的【安神符】便轻飘飘飞出,落在翎真人额前,无声没入其紫府。
符力化开,如春夜细雨,润物无声。
翎真人眼中那残留的惊悸茫然迅速褪去,剧烈动荡的神魂渐渐稳固下来。
“翎前辈,百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齐运随意在院中一株老梅下的青石凳上坐下,自顾自取出一套素白茶具,引动地脉灵泉煮水。
他并未看翎真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一位久未谋面的普通旧识。
听到这声音,翎真人浑身微微一震。这嗓音……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
强行按下心头残余的悸动与对自身处境的惶惑,定睛仔细看向石凳上那位身着深蓝道袍的年轻道人。
道人面容俊朗,眉眼间依稀能辨出几分熟悉的轮廓,周身道韵圆融内敛,却又在不经意流转间,透出一股凌驾万法之上的尊贵与深邃。
尤其那双眸子,平静如古潭,偶尔有混沌色光华一闪而逝,倒映出天地间一切道则的流转生灭。
这面相……
翎真人眉头紧锁,穷搜紫府中跨越百载岁月的记忆尘埃。
无数模糊的面孔飞速掠过,最终,定格在外门试炼时,一张年轻昂扬的脸庞上。
记忆的碎片终于严丝合缝。
“是……是你?!当年那个炼气小修士?!你……你的修为……!”
他话说到一半,有些语无伦次。
然而,他的神识甫一靠近齐运周身三尺,便如同泥牛入海,陷入一片混沌难明的道韵之中。
这感觉……绝非筑基初期所能有!
甚至,比他这个浸淫筑基初期多年的“前辈”,还要深沉浩瀚得多!
筑基中期!
甚至……可能不止。
百年!
仅仅百年光阴!
眼前之人……便从当年那个不起眼的炼气小修,一路势如破竹,踏破生死玄关,铸就道基。
更在短短百年间,将修为推升到了至少筑基中期,甚至更高的层次?!
这速度……简直快得悖逆常理。
快得令人心底发寒。
难道……此子被哪个转世大能夺舍了?!
种种荒谬绝伦却又似乎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念头,如同毒草般在翎真人心中疯狂滋生。
让他看向齐运的目光,充满了惊疑不定。
齐运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刚沸的灵茶,氤氲水汽模糊了他半张脸庞。
他轻轻吹了吹茶汤,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脸色变幻不定、惊疑交加的翎真人。
“看来,前辈似乎有些健忘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