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
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重新稳固的秘殿之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秘殿之外,灵山圣境梵唱依旧,佛光永恒。
无人知晓,这幽深山腹之内,两名罗汉已被动“圆寂”。
……
栖云禅院,经堂。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檀香与新鲜墨汁混合的独特气味,静谧而肃穆。
齐运——或者说法海,正端坐于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前。
深蓝僧袍的衣袖挽起一截,露出一截手腕,稳定地执着一支狼毫笔。
笔尖蘸着掺了金粉的浓墨,在一卷素白宣纸上,一笔一划地抄录着《大光明琉璃宝经》的段落。
字迹端庄凝练,光明的意蕴自然流淌,与周遭佛韵水乳交融。
忽然,经堂门口的光影,微不可察地暗了一瞬。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里,挡住了部分流淌进来的金纱。
齐运笔下未停,甚至连运笔的节奏都未曾有丝毫紊乱,直到将一句“心光寂照,无幽不烛”的最后一个字稳稳收锋,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来人。
正是慧觉罗汉。
他依旧是一身绣着淡金莲纹的白色袈裟,手持琉璃念珠,面容慈悲。
只是,与往日每次相见时那令人如沐春风、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包容一切的智慧笑容不同。
今日的慧觉,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已然敛去。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一双细长的、仿佛能照见因果的慧眼,目光沉凝,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将齐运从头到脚,细细地、毫不掩饰地打量了一遍。
目光并不锐利逼人,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穿透力,似要透过这身僧袍皮囊,直窥内里最细微的气机流转与神魂波动。
经堂内的时间,似乎随着他的注视而变得粘稠、缓慢。
唯有香炉中一缕笔直的青烟,仍在缓缓上升,未曾断绝。
片刻,慧觉罗汉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亲近随意,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
“法海师弟,这几日,在栖云禅院住得可还习惯?
修行上,可还顺遂?”
齐运放下手中的狼毫笔,将其轻轻搁在笔山上,动作从容不迫。
他双手自然垂于膝上,迎向慧觉的目光清澈坦然,微微颔首:
“有劳师兄挂怀。
灵山乃无上佛国,佛韵雄浑纯净,胜过贫僧以往静修之地百倍。
每日聆听梵唱,感悟经文,沐浴佛光,只觉得心境日益澄明,修为亦有寸进,受益良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慧觉那略显沉凝的脸上,轻声问道:
“倒是师兄今日……面色似乎不如往日红润,眉宇间似有隐忧?
可是圣境之中,出了什么要紧事务?”
慧觉罗汉闻言,深深看了齐运一眼,想要从他那双澄澈的眸子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荡的“好奇”与“关切”。
数息之后,慧觉罗汉脸上那层沉凝稍稍化开些许,嘴角重新勾起一抹极淡的的笑意,他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和:
“无事。师弟多虑了。
只是世尊禅会召开在即,此为圣境头等大事,千头万绪,各处皆需谨慎布置,以免冲撞法驾,搅扰佛缘。
贫僧身为执事之一,不免多费些心神。”
他向前踱了一步,走入经堂内,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齐运刚刚抄录的经文,又落回齐运脸上,缓声道:
“这段时日,山上人员往来、阵法调动会比往常频繁许多,些许气机紊乱或许难免。
师弟若无甚要紧之事,便尽量莫要外出,安心在禅院之中静修,以待禅会开启,如何?”
这话听起来是关怀,是建议。
但其中隐含的“暂留禅院、减少走动”之意,却颇为明显。
齐运面上毫无异色,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师兄考虑周全,贫僧省得。
禅会乃旷世机缘,自当静心预备。
一切但凭师兄安排。”
态度恭谨,应答得体,挑不出半分毛病。
慧觉罗汉点了点头,脸上那层淡淡的疏离感似乎又消散了一些,他捻动了一下手中的琉璃念珠,发出清脆的微响。
“既如此,师弟便好生静修。
贫僧还有些庶务需处理,便不多打扰了。”
说着,他转身似欲离去。
然而就在转身的刹那,他那只垂在身侧、持着念珠的左手,极其隐蔽地、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结了一个玄妙的佛印。
指尖似有微光一闪。
一股无形无质、却精妙无比的牵引之力,如同最细腻的蛛丝,悄无声息地拂过齐运周身。
精准地截取了一缕他自然散发出的的“气机样本”,没入慧觉罗汉袖中。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且毫无法力波动外泄。
慧觉罗汉脚步未停,径直向经堂外走去,白色袈裟的下摆在门槛处微微一荡,身影便已融入门外那片辉煌的佛光云海之中,消失不见。
经堂内重归宁静。
齐运缓缓直起身,重新坐回紫檀木案前。
他伸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方才抄录的经文纸卷,动作悠闲。
紫府深处,蔡珅的声音响起:
“齐小子,这秃驴有点意思啊,刚才走的时候,悄没声地截走了你一缕气息。
手法还挺高明,寻常筑基后期都未必能发现。”
齐运提起笔,重新蘸墨,目光落在空白的宣纸上,心念平静无波地回应:
“让他截。”
他笔下再次落下,铁画银钩,一个崭新的梵文开始成形,同时,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而笃定的意念传递开来:
“多半山上是察觉了那些罗汉失踪,因果线又断得干干净净。
自然要从我这样的外来户身上查起。”
笔尖行走,流畅自如。
可惜……
齐运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被【法术面板】炼化的东西。
就算是真君亲至,又能如何?
最后一笔落下,经文字字生辉,与窗外亘古照耀的灵山佛光,交相辉映。
经堂内,唯有墨香与檀香,静静弥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