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演出单位，首都剧场哪怕在盛夏也始终供应热水澡，为的是让演员们能以最好的状态登台。
钟山虽是个文职人员，按理没这待遇——可谁让他脸大呢？
今晚照例是《天下第一楼》的演出，演员们此时已陆续到场。
听说钟山来借澡票，正在一旁喝茶的李广复顺手就递了两张过来。
“正好我也要去洗，钟编剧，一块儿？”
钟山笑起来，“我感谢还来不及，哪敢有意见？”
说着便从兜里掏出两毛钱递过去。
李广复连连摆手，“您瞧您这——！别人给钱我兴许收，您不用！您啊，什么时候选角还能记得我就行！”
一旁整理戏服的林连昆听了直笑，“好家伙！你小子一张澡票就敢开这么大的口啊！”
“就是！”谭宗尧一边剃眉毛，一边揶揄起来。
“你就拿这个考验干部？什么干部经不起你的考验？”
周围的人也纷纷跟着打趣起来。钟山陪着说笑了几句，这才随着李广复一道往澡堂走去。
进了澡堂，俩人脱衣服的功夫，钟山随口说道，“这《天下第一楼》演了一个多月了，感觉怎么样？”
李广复连连点头。
“非常不错！这二少爷我演着舒服，台词也越来越好！”
李广复这么说，钟山是完全相信的。
此君今年才三十四岁，比谭宗尧还年轻两岁，在人艺一样属于常年出演打酱油角色的龙套演员。
不过他却过得相当坦然。
平日里李广复虽然排戏、演出，工作一样不落下，但却明显没有谭宗尧那种力争上游的劲头，反而颇有种后世打工人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
说起李广复，此君祖上是大富翁，父亲在东北弄过发电厂、橡胶厂、啤酒厂，小时候家里就有三进四合院、直接拿金条当玩具，说一句家财万贯都算是少的。
只可惜他父亲走得早，家财又在动荡中散尽，不过以往的人脉和见识依旧在，所以后来投资上很有一手。
落实到《天下第一楼》里的二少爷角色，表演建国前那些富户少爷们的行为做派，李广复表演起来自然驾轻就熟——他曾经自己就是。
俩人说着说着，钟山看着李广复，忽然有了个主意。
“李大哥，你在燕京地面上熟，你说我要是想自己买个房子，好不好操作？”
“自己买房？私人的？”
李广复闻言又惊又喜。
“这年头敢说这话的人可不多，我说兄弟，你真是眼光毒辣！报纸上刚登的消息，你就惦记上了？”
“啊？是这样吗？”
钟山本人还蒙在鼓里呢，“什么消息，谁说的？”
“您不知道？”
李广复伸手往上指指，“上面发表了一个谈话，具体内容是说，居民可以买房，也可以自己盖，新房、旧房都可以出售，还说以后要搞分期付款。”
这话说完，李广复话锋一转。
“可是这种事儿，光靠一句话是不行的。这新闻是四月份出的，我估计市里面落实下来，怎么也得到年底了，您到时候真有想法，我帮您琢磨琢磨？”
“那太好了！”
钟山伸手跟他握了握，“中间需要费用尽管开口。”
“瞧您说的！用得上我是您给面子！”
李广复摆摆手，端起面盆陪着钟山进了澡堂。
剧场的澡堂没池子，就是一大排淋浴头，有两个连花洒也没了，直接成了高挂的水龙头。
不过无论如何，能洗澡在这个年代就是极为舒适的配置，筒子楼里想都别想。
一番清洗，又在更衣室里凉快了片刻，钟山这才觉得身上舒服了不少。
李广复光着膀子坐在木凳子上，一边拿着镜子观察头发的长度，一边轻声开口。
“钟编剧，刚才还没问您呢，你这打算买房，有个主意没有？
“几口人住，多大面积，什么方位？”
钟山随口答道，“房子自然大一些才好，我们家现在四口人，挤在甘家口那个分配的筒子楼里，条件确实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