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猎猎,如无形的天刀,将翻涌的浪涛斩作万千飞雪。
朔月无光,唯有天际几点疏星,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苍茫海域。
在一片若有若无的隔膜被海风彻底吹散之后,盯守在潜蛟号船坊外的无数双眼睛,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已悄然跨出了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
来者,正是沈锐泽。
若说入内时的他,是一柄刚刚淬火、锋芒毕露的利剑,那么此刻的他,便是一把饱饮鲜血、悄然归鞘的古戈。
他脸上那因初窥筑基玄妙而略显浮躁的傲气已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沉凝与冷冽。
他与莫离的谈话,仅仅止步于会客厅那一盏茶凉的时间,内容如石沉大海,被潜蛟号那无形的阵法隔绝,无人知晓分毫。
但所有窥探于此的修士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是夜,月黑风高,杀人夜。
黄龙岛一处毫不起眼的散修洞府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咸腥与淡淡的灵植清香。
“向阳岛秦家……手伸得太长,那这只爪子,便不必收回去了。”
沈锐泽的声音淡漠得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指尖轻描淡写地一弹。
嗤!
一道细若游丝的幽蓝火线凭空而生,看似纤弱,却蕴含着筑基修士才能驾驭的恐怖威能。
那足以抵挡寻常炼气修士猛攻的防御阵法光幕,在这道混元火面前,竟如骄阳下的薄雪,无声无息地消融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洞府之内,那名平日里以“云游散修”自居、实则暗中煽动莫离麾下人心浮动的秦家暗探,正盘膝打坐。
他几乎是在阵法被破的瞬间便惊觉而起,眼中满是骇然,刚欲祭出一面护心宝镜,那道幽蓝火线已穿堂而过,精准无比地洞穿了他的眉心。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一蓬灰烬,随风而散。
这一夜,浓郁的血腥气被呼啸的海风悄然掩盖,融入了这片本就弱肉强食的黑暗之中。
那些或受洛家旁支指使,意图在潜蛟号这股新兴势力中掺沙子的暗桩;
那些自视甚高,妄图借着“主弱臣强”的微妙局势浑水摸鱼的野心家;
甚至还有几个不知死活,仅仅是为了在酒馆中博取眼球便胡乱散布谣言的蠢货……共计七人。
他们有的在香甜的睡梦中,被一只冰冷的手掌无声摘去了头颅;
有的正在密室中与同党举杯密谋,下一瞬便被一道从天而降的掌印连人带桌椅轰成了肉泥。
当沈锐泽那张如万年玄冰般面无表情的脸孔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所有的阴谋与算计都化作了最原始的恐惧,与涕泪横流的求饶。
“沈……沈前辈饶命!晚辈……晚辈也只是听信了旁人的谗言,一时糊涂啊!”一名被法力大手扼住喉咙的修士挣扎着,眼中满是绝望。
“晚了。”
沈锐泽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掌心法力微微吞吐,那人的生机便如风中残烛,瞬间断绝。“舟主有令,乱我军心者,杀无赦。”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刺破云层,为黄龙岛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时,那七具尸体并未如世俗那般悬首示众。
它们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一滴血迹都未曾留下。
但那股弥漫在潜蛟号势力范围内的肃杀之气,却比任何血淋淋的警告都更具威慑,让每一个还心怀异思的人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个事实:筑基之后的沈锐泽,非但没有自立山头,反而化身成了莫离手中最锋利、最冷酷、也最听话的一柄屠刀。
消息传到洛家之中。
一座灵气氤氲的静室内,洛泽兴正与自己对弈,闻听亲信传来的密报,那只准备落下棋子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僵。
棋盘上黑白蛟龙绞杀正酣,他却再无半点兴致。
良久,他长叹一声,将那枚温润的黑子扔回了玛瑙棋罐之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好一招釜底抽薪,既以此绝了我的挖角之念,又借机彻底整肃了内部,将所有脓疮一次性剜除。莫离此子,当真大才。”
洛泽兴摇了摇头,眼中最后一丝觊觎与试探彻底消散,化作了深深的忌惮。
他挥手屏退亲信,转身步入开始了新一轮的闭关,专心巩固自身修为。
而此刻被无数人敬畏的沈锐泽,虽威风八面,心中却也有一本难念的经。
洛泽兴有洛家数百年积累的二阶灵脉供养,修行用度自是不愁。
而他沈锐泽虽得莫离倚重,名为客卿长老,实则每一日的修行,都如巨鲸吞水,消耗甚巨。
在这灵气本就稀薄的黄龙岛,想要维持筑基期的修为并稳步提升,每一刻都在海量地消耗着灵气。
若非莫离的势力早已形成了海运贸易的商业闭环,利润惊人,每月除去各项开支还能盈余两三千灵石,只怕根本供养不起他这尊大佛。
这一份沉甸甸的灵石供给,是信任,亦是枷锁,将他与莫离的这驾疯狂战车绑得愈发牢固。
外界的纷扰,并未惊动莫离分毫。此刻的他,眼中只有一件事——筑基。
潜蛟号并未如往常一般停泊在安逸的港口,而是如一头蛰伏的深海巨兽,无声地悬停在灵渊水府那幽深的海沟正上方。
鲸息纳虚全力开启,一道避水法域撑开,将万顷海水排斥在外。
潜蛟号的玄黑甲板之上,三百名身披墨色重甲的黑鳞道兵,宛如一座座沉默的铁雕,肃立于上。
这三年,自从莫离斩杀了那头碧血蛟鲨,这片海域的蛟龙种妖兽仿佛受到了某种古老血脉的召唤,出现的频率愈发频繁。
这对于旁人是避之不及的灾难,但对于修习《九渊葬海蟠龙箓》的莫离而言,却是天赐的兵源。
然而,莫离并未贪多务得。
每一枚【阴鳞符种】的凝聚,都需切实损耗他的法力与玄阴龙煞本源。
三百之数,恰好是潜蛟号所能承载的极限,也是他神魂之力所能完美操控的巅峰。
“磐岳,血鲨。”
莫离立于船首,玄黑色的道袍在深海的暗流中猎猎翻飞,声音沉凝如铁。
“属下在!”
两尊身形尤为魁梧的黑鳞卫,自队列中大步踏出,单膝跪地。
“即刻起,封锁方圆百里。此域之内,无论是人是妖,擅入者,杀无赦!”
“遵命!”
随着二人领命而去,整艘潜蛟号彻底化作了一座冰冷的战争堡垒。
一百名道兵如幽灵般潜入幽暗的深海,组成一张无形的绞杀之网;另外二百名道兵则据守潜蛟号各处要隘,肃杀之气直冲海面,令百里之内的鱼虾绝迹。
莫离转身,一步步踏入船坊最深处,那间专为他打造的修炼密室。
密室四壁上镌刻着繁复晦涩的聚灵符文。
此刻,这些符文正闪烁着幽幽蓝光,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将外界的灵气源源不断地牵引而来。
密室中央,是一座巨大的聚灵法阵,而在法阵之下,正连接着那令妖兽哀嚎的囚妖室。
莫离盘膝坐于阵眼,双手掐出一个法诀,一声低喝自喉间发出:
“汲妖灵阵,起!”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