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金山倒玉柱般再度跪拜,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此番若是能功成筑基,属下这条命便是舟主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莫离坦然受了他这一拜,面上温和,心中却波澜不惊。
他看重的是沈锐泽此刻的态度。至于其筑基之后人心如何变幻?那是人性,也是必然。
恩情与利益,从来都是驾驭人心的两条缰绳。
如今的沈锐泽,是被恩情所感,也是被利益所趋。
但莫离深知,当一个人的力量发生质变,唯有更庞大的利益与更绝对的实力,才能让他继续保持这份“忠诚”。
送走千恩万谢的沈锐泽,莫离独自立于甲板之上,海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望着远处洛家驻地那直冲云霄的灵光,莫离双目微眯,心中暗忖:“沈锐泽先行一步,固然是好事,壮大了我的势力。但也如同一声无形的警钟——主弱臣强,乃是势力倾覆之大忌。”
“看来,我也该加快脚步了。必须将那最后的胜负手,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两日后,一封由莫离亲笔书写的拜帖,送入了黄龙岛内岛洛家。
洛泽兴如今贵为筑基上修,身份早已今非昔比。
即便双方有着血缘关系、盟约制束,但这礼数,却是一分都不能少。
内岛洛氏族地,灵气氤氲成雾,亭台楼阁皆掩映于千年灵植翠柏之间,更有仙鹤飞舞,一派仙家气象。
在洛家执事恭敬的引领下,莫离带着磐岳,穿过层层禁制,见到了刚刚结束闭关巩固修为的洛泽兴。
此刻的洛泽兴,坐于主位之上,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
他周身气息渊渟岳峙,双目开阖间有精芒隐现,举手投足皆暗合道韵,威压隐隐,与三年前那个虽精明却略显暮气的中年人判若两人。
“莫贤侄今日前来,蓬荜生辉啊。”
洛泽兴见莫离进来,并未托大,起身相迎,亲自为莫离沏上一杯灵雾缭绕的二阶云雾茶,笑呵呵地问道,“贤侄无事不登三宝殿,可是灵矿那边出了岔子?”
自己能有今日筑基之造化,莫离提供的那枚碧血蛟鲨和灵石原矿分红功不可没,这份人情与利益捆绑,他自然记得清楚。
莫离放下备好的重礼,亦不客套,直视洛泽兴的双眼,不卑不亢道:“族长言重了,灵矿一切安好。不瞒族长,此番前来,是想为我麾下一位即将突破的下属,向贵族求借一处二阶上品的筑基洞府。”
洛泽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盖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抬眼细细打量了莫离一番,神识隐晦地扫过,见其法力精纯到了极点,气机深藏不露,已是炼气境的极致圆满,不由得脱口惊道:“贤侄也要突破了?当真是天纵之才!三十岁不到的筑基,这乱星海也找不出几人啊!”
“族长误会了,”莫离淡然一笑,轻轻摇头纠正道,“并非为我,而是为我的一位下属,原破浪号统领,沈锐泽。”
“什么?”
这一下,洛泽兴是真的震惊了。他瞳孔微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自己尚未筑基,却先动用如此大的人情为下属铺路?此子……好大的魄力,也好大的心胸!
难道他真不怕主弱臣强,养虎为患?一旦那沈锐泽筑基成功,还会甘心屈居于一个炼气修士之下吗?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莫离那副成竹在胸、渊深莫测的神态时,再联想到这几年此子种种匪夷所思却又总能成功的布局,心中那份劝诫的话语终究是咽了回去。
此子神秘莫测,或许手中还握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牌吧。
“罢了,”洛泽兴沉吟片刻,权衡利弊后便点头应允,
“每月近万灵石的矿脉生意,全赖贤侄操持。区区一间洞府,自当应允。贤侄让你那位下属三日后直接来我族中报备即可。”
“多谢族长成全。”莫离拱手道谢,神色依旧宠辱不惊。
当夜,沈锐泽府邸之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得知洞府已然安排妥当,沈锐泽喜不自胜,特意将即将连夜出海执行任务的弟弟卢知逸邀来。
他从地窖中起出一坛珍藏多年的“醉仙酿”,兄弟二人对饮抒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卢知逸脸颊泛起红晕,眼神已有几分迷离,但他手中的酒杯却捏得死紧。
借着酒劲,他看似不经意,实则字字诛心地问道:“兄长,你此行若是功成,便是一步登天,寿享三百载,与我等凡俗修士再非同路之人。”
说到这,他抬头直视兄长,声音压得极低:“届时,舟主尚在炼气之境。主弱臣强……自古便是取祸之道。我们兄弟俩,又该何去何从?”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热烈的酒席氛围。
空气霎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沈锐泽执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沉默了许久。
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眼神复杂难明。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浓郁的酒气,转过头,眼神清明,哪还有半分醉意?
“知逸,你当为兄为何不自行前往天台仙城,哪怕散尽家财也要寻个洞府,却偏要明晃晃地去求舟主?”
沈锐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既敢求,他便敢应。这份气魄与信任,放眼这乱星海,有几个主家能做到?这乱星海中,肯放权、敢分利、不妒能的主家,又有几人?”
他将杯中灵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进胃里,激起一股豪气:“更何况,我这枚筑基用的血髓丹,亦是舟主所赐。如此大恩,若我筑基便反,岂不是猪狗不如?”
“你我兄弟,莫要再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舟主之能,深不可测,远非你我所能揣度。他筑基之日,不过早晚罢了。我们只需用心追随,未来的道途,绝不会比旁人差!”
这番话,既是说给弟弟听的肺腑之言,也是对他自己道心的一次拷问与敲打。
卢知逸听完兄长的剖白,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意。
兄长有情,舟主有义,他夹在中间最是为难,如今得到这个答案,总算是可以安心了。
只是,在饮下最后一杯送行酒时,沈锐泽依旧在心中,对着自己的道心,立下了一个无人知晓的誓言。
十年。
我沈锐泽,奉莫离为主十年。十年之内,恩情为先,令行禁止,绝无二心,愿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剑。
可若是十年之后,舟主仍困于炼气,无法跟上我的脚步……那这份天大的恩情,也只能还到这里了。
仙路漫漫,我的道途,终究要自己去争!
三日后,晨光熹微,紫气东来。
沈锐泽换上一身崭新的青色法袍,整个人精气神达到了巅峰。
在洛家执事的引领下,他昂首阔步,走进了那座灵气浓郁、足以决定他未来命运的筑基洞府。
随着沉重的石门缓缓落下,隔绝了内外。
长达百日的闭关,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