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蛟号,船坊内灵气氤氲如雾。
莫离斜卧于那张以海兽牙床之上,目光注视着悬浮于身前的舰灵玄阴龙煞。
它正以一种笃定无比的神情,传递着玄妙的意念。
莫离心神微动,一道念头如无声的涟漪在二者之间荡开:“你的意思是……如同昔日炼气后期,你自那血纹龙须鳌的龙性精粹中所得‘血沸’神通法种,再于梦中传授于我一般?”
玄阴龙煞那狰狞的龙首,此刻却显得颇为人性化,重重地点了点,肯定了莫离的猜测。
通过那愈发清晰的心神交感,莫离得知,原来上次吞噬了齐昭鸣那具鬼蛟尸骸内的龙性精粹后,玄阴龙煞便已具备了再次为他传道的资格。
只是,莫离自踏入筑基以来,道心坚凝,心无旁骛,早已用深度的打坐修行取代了凡俗的睡眠。
终日里法力流转不休,神魂时刻保持着高度的警醒与凝练,这反而让玄阴龙煞寻不到一个可以介入的“梦境”时机。
直至今日,莫离催动【心心相印】神通,俯瞰宴上百态,洞察人心欲念之万千变幻,神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触动,生出一丝微妙的悸动。
正是这一丝悸动的出现,让玄阴龙煞敏锐地察觉到,它自鬼蛟精粹中剥离出的那道神通法种,其道韵竟与莫离此刻的心境隐隐相合,仿佛天造地设。
机不可失,它这才主动现身,告知此事。
莫离听罢,心中虽觉玄妙,却无半分疑虑。
这舰灵玄阴龙煞,本就是他所修功法《九渊葬海蟠龙箓》的至高演化,与他神魂相系,本为一体,断无害他之理。
更何况,能于筑基之境,再添一枚神通法种,这对于日后凝结道基,冲击紫府天关,无疑是添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压舱石,其价值无可估量。
“造化弄人!”
莫离心中不禁浮起一丝哂笑,“不久前,我尚在感叹洛清漓所修的罗浮宗功法之神妙,未曾想,转眼之间,玄阴龙煞便送来了这般天大的惊喜。”
念及“睡眠”二字,莫离竟感到了一丝久违的陌生。
自筑基之后,万事萦心,如无形的巨石压在肩头,逼得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日日修行不辍,夜夜推演人心,唯恐一朝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此刻,莫离心念既定,便不再犹豫。
他缓缓躺倒在那张海兽牙床上,闭上双眸,放空心神,调整着呼吸吐纳的节奏。
由最初的绵长深远,渐渐变得微不可闻,仿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不过片刻光景,一阵均匀而酣畅的呼吸声,便在这静室之中悠然响起。
见状,玄阴龙煞扭动了一下矫健的龙躯,周身幽光一闪,化作一缕凝练如墨线的黑光,悄无声息地遁入了莫离的眉心识海之中。
……
一场横跨七日七夜的大梦,就此拉开序幕。
这一次,莫离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化身为了齐昭鸣,亲历了他那跌宕起伏,由云端跌落深渊的浮生一梦。
梦境之初,是鲜衣怒马的少年时。
他感受着上等灵根资质带来的天之骄子般的荣光,每一次吐纳,天地灵气便如百川归海般涌入体内;
族中长辈期许的目光,青梅竹马温婉的笑靥,新婚燕尔的浓情蜜意,初为人父的喜悦……
前半生的齐昭鸣,是世人眼中最完美的模板,令人艳羡。
画风一转,是中年时的砥砺前行。
庇佑他的长辈溘然长逝,他于悲痛中闭关破境,以新晋筑基修士之身,接过沉甸甸的家主之位。
他品尝着深夜书房里早已冰冷的灵茶,听着窗外呼啸的海风,心中唯有“壮大家族”四个大字在熊熊燃烧。
他忽略了发妻鬓边悄然增添的白发,疏忽了幼子眼中日渐消散的孺慕。
当爱妻在病榻上撒手人寰,他才惊觉,自己为家族赢得了一切,却独独失去了自己的家。
那份锥心之痛,让他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惊醒。他对幼子的娇惯,既是补偿,也是逃避,却未料到,这份溺爱,终成齐家倾覆的导火索。
梦境急转直下,化作一片血色。
他感受着幼子闯下大祸后的惊惶,感受着将那枚蛟龙卵强行炼化时,狂暴的蛟龙血脉在体内冲撞的撕裂剧痛。
而后数年,人、蛟二血日夜攻伐,理智与兽性反复交锋,他于痛苦的深渊中,悟出了那道惊世骇俗却又饮鸩止渴的神通法种——【人人如龙】!
他亲手将族人化作蛟龙血裔,看着他们获得力量的同时,也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洛、秦两家围攻而至,战火焚天,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化为焦土,族人尸骸被莫离点化为黑鳞道兵,致使体内蛟龙血脉亏空!
最终,功亏一篑,被迫身化血孽蛟,在两艘极品灵舟的追缴下,他如丧家之犬,一头扎进了传说中的三灾绝地——鬼雾。
那里的每一缕雾气,都是刺骨的阴寒;每一个幽魂,都是贪婪的饿鬼。
他感受着血肉被一丝丝啃食,神魂被一声声怨嚎侵蚀的无边酷刑。
为了活下去,以身为饵,诱万千恶鬼附于鳞甲之间,从此,时时刻刻承受着万鬼噬身之痛,方才觅得一线生机。
蛰伏十载,当他裹挟着无尽怨怼卷土重来,焚舟灭族,快意恩仇之时,却终究棋差一招。
灵脉自爆的冲击中,身负重伤,而后便是七日七夜的追猎。
最终,在力竭油尽,发出临死一击后,至此消亡!
……
梦醒时分,莫离恍恍惚惚地睁开双眼。
船坊居所依旧,海兽牙床冰冷,但他却大梦初醒一般,神魂深处,依旧残留着齐昭鸣一生的悲欢离合。
由人至蛟,再由蛟至鬼物,这番经历之离奇,心境之变幻,丝毫不逊于当初在灵渊水府被萧庸残魂夺舍时的凶险。
“呼……”
一口浊气悠悠吐出,经此一梦,那枚神通法种已然在他道基之上悄然生根,正是——【人人如龙】。
莫离细细体悟着齐昭鸣关于此神通法种的种种感悟与运用之法,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赞叹。
此人当真算得上是天马行空之辈,若非时运不济,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凭此神通,将齐家带上紫府世家的高度,可惜……
如今,这枚神通法种落入莫离之手,虽无蛟龙血脉作为根基,却因他身负的另外两道神通法种,而将演化出远超齐昭鸣想象的、更为诡谲霸道之能!
其应用之法,根本在于三者合一,相辅相成!
先以【心心相印】为引,此乃“以我心印他心”为根基,视作整个体系的核心。
其次,以【血沸】为炉,凝练自身精血于道基之内,化作本源法种。
最终,以【人人如龙】为模,将那蕴含着自身意志的精血,映照出一道神通法种的虚影,最终在丹田内孕育出一枚独一无二的“血魂法印”!
此印,可种于下阶修士体内。
受印者,便可如同昔日的莫离一般,于炼气之境便提前触碰到神通法种的门槛,这无疑是为未来的筑基道途铺上了一条康庄大道!
其神效,足以将筑基瓶颈消磨一半,堪比一枚珍稀无比的筑基丹!
但天道公允,有得必有失。
受此印者,初时只会感激涕零,不觉异常。
但随着时日推移,法印与神魂气血的融合愈深,直至其借助此印真正悟出属于自己的神通法种那一刻,便需偿还这份天大的“果报”!
届时,其心神将于无形之中被彻底扭转,见印主莫离,如视恩养慈父,言听计从,忠心不二,再难生出半点忤逆背离之念。
纵使有那等道心坚毅之辈,能以无上毅力斩却心中妄念,保持自我,但终究受法印所制。
一旦与莫离为敌,一身十成的战力,至多只能发挥出一半,处处受制,难成大器!
“这……颇有几分道心种魔的意味。”
莫离的指节轻轻敲击着牙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心中暗道:“血、魂二道,果然玄妙无穷。这还仅仅是冰山一角,日后若能深研,其应用之法,恐怕远胜于此!”
船坊居所内,莫离盘膝而坐,指尖尚残留着推演【血魂法印】时逸散的微末法力余韵。
双眸开阖间,精光一闪而逝,心中正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欲立刻凝练出一枚法印,亲身体验一番这【血魂法印】的玄奥。
然而,就在他心念初动之际,一道金石交错般的声音,传入莫离耳中。
“主人,沈锐泽求见!”
是磐岳的声音。
莫离抬起眼帘,心中默算,方才惊觉自己沉浸于齐昭鸣一生的大梦之中,竟已是七日七夜悄然而过。
他记得,入梦之前,曾交代过沈锐泽,命其将手中繁杂事务尽数交接给梁云庵与卢知逸二人,并从麾下精锐中挑选百名得力修士,随自己一同奔赴天台仙城。
算来,此刻也确是到了启程的时日。
“罢了,正事要紧。”
莫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心中那股初得妙法的炽热兴致强行压下,念头通达,起身朝外行去。
此事关乎未来布局,耽搁不得。
潜蛟号,会客厅。
沈锐泽一袭劲装,身形挺拔,早已在此静候多时。
虽安坐于椅上,但腰背笔直,神情专注,显然并未因等待而有半分懈怠。
当莫离的身影自内室门后转出,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察觉,立刻长身而起,躬身便要行大礼。
“免了。”
莫离声音平淡,随意地一挥手。
一股无形无质的柔韧力道凭空生出,仿佛一只看不见的大手,轻描淡写地托住了沈锐泽下拜的趋势,令其无法再寸进分毫。
正是那门早已被他修炼至炉火纯青的《先天一气大擒拿》,如今施展出来,已然不见半分烟火气,尽显宗师风范。
沈锐泽心中一凛,对恭敬地垂首道:“属下已从各艘灵舟队伍中,抽调出百名精锐修士,皆是身家清白、修为扎实之辈,准备奔赴天台仙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