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礁海域之外，墨蓝色的海面上，唯有风声呜咽。
穆瀚立于乘风号上，海风将他深褐色的法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面容饱经风霜，双目却锐利如鹰隼，此刻正死死盯着远方天际线。
在他身后，六具狰狞的猎妖床弩早已绞上了弦，每一具都架着一根长达丈许、闪烁着森然寒光的精铁弩叉。
“来了！”瞭望台上的修士声音因紧张而变调。
话音未落，灵舟破浪号便如离弦之箭，撕开海面，带着一道长长的白浪疾驰而来。
也就在它冲出的瞬间，其身后的海平面猛然拱起，一座碧绿色的山峦破水而出！
那根本不是山，而是一头巨兽搅起的滔天巨浪！
浪涛之巅，一头体型庞大的碧血蛟鲨显露真容。
它通体覆盖着宛如翡翠雕琢的蛟鳞，阳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泽。
一双血色凶眸，大如灯笼，充满了暴虐与饥渴。
仅仅是那扑面而来的腥风与磅礴妖气，就让乘风号上不少久经沙场的修士脸色煞白，呼吸为之一滞。
饶是穆瀚心中早有预案，此刻亲眼目睹这二阶妖兽的凶威，心脏也不由自主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猎妖床弩，预备！”他强压下心头悸动，声音沉稳如山。
“咔！咔！咔！”六具床弩的机括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对准了那座移动的碧绿山峦。
就在此时，破浪号从乘风号侧舷飞驰而过。
沈锐泽瞥见穆瀚的阵仗，出于往日同僚的份上，还是用法力高声嘶吼道：“穆统领！此獠蛟鳞坚韧无比！猎妖床弩伤不得它根本，莫要白费力气！”
穆瀚眼神一凝，朝着沈锐泽远去的背影微微颔首，沉声道：“多谢沈统领好言告知！”
他心中明镜似的。
沈锐泽此人，与他一样，都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狠角色，行事风格皆以结果为导向，不惜代价。
此刻提醒，是同为舟主麾下统领的情分，也是不愿看到无谓的牺牲。
短短几息，破浪号已然远去，直奔预定的埋伏圈。
穆瀚并非愣头青，他当然知道普通猎妖床弩奈何不了一头二阶妖兽。
但他要的，不是杀伤，而是挑衅！
“放！”
一声令下，六根巨大的弩叉带着破空锐啸，射向碧血蛟鲨。
果不其然，弩叉撞在蛟鳞之上，仅是爆开一串耀眼的火花，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便被轻易弹开，只留下几道浅浅白痕。
“吼——！”
无伤，却极具侮辱性。
碧血蛟鲨彻底被激怒了，它那巨大的头颅猛地转向乘风号，血色凶眸中杀意沸腾。
它放弃了对破浪号的追杀，转而选择先将这艘胆敢挑衅它的小虫子锁定为首要目标。
“拉住它！全速前进，跟上破浪号！”穆瀚当机立断。
乘风号灵光大作，尾部的推进法阵全力运转，也朝着埋伏圈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那碧血蛟鲨掀起的巨浪愈发狂暴，如影随形，不断拉近着距离。
“所有船员，自由攻击，持续挑衅！”穆瀚的声音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响起。
霎时间，火球、冰锥、风刃……各式各样的低阶法术如雨点般砸向后方的巨浪，却连浪花都无法削弱分毫，只是进一步点燃了碧血蛟鲨的凶性。
巨浪裹挟的恐怖力量开始发威，一道浪头猛地拍在乘风号的尾部，灵舟防护法阵剧烈摇晃。
一名躲闪不及的修士瞬间被卷入碧绿色的浪涛之中，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被那恐怖的水压与妖力绞成一团血雾，将那片海浪染上了一抹凄艳的殷红。
“啊！是王三！”
“稳住！都给我稳住！”穆瀚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睁睁看着朝夕相处的同袍殒命，他的心也在滴血。
但他与沈锐泽最大的相似之处，便是在这种时刻，不为情绪所动摇，为达目的，牺牲在所难免。
然而，他终究与沈锐泽的处境不同。
穆瀚新任乘风号统领不久，威望尚未深入人心。
眼看伤亡出现，人群中开始骚动。
一名资历颇深的老修士冲到穆瀚面前，满脸悲愤地嘶吼道：“穆统领！兄弟们已经死了十几个了！再这样下去，人心要散了啊！快开启《玄水覆海阵》吧！先迟滞此獠片刻，给我们喘息之机！”
“是啊统领！不能再让兄弟们白白送死了！”
一时间，附和之声四起，不少修士的眼神中流露出恐惧与动摇，隐隐有逼宫之势。
穆瀚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他看了一眼海图上标记的埋伏圈，还有不足十里！
《玄水覆海阵》是最后的底牌，是防止妖兽从潜蛟号的突袭下逃脱的锁链。
此时用了，固然能解一时之危，却也意味着整个猎杀计划前功尽弃！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如寒冬里的冰锥，刺入每个人的心底：
“住嘴！你们是想趁危逼宫吗？”
此言一出，喧闹声戛然而止。
穆瀚向前踏出一步，迫人的气势让那名老修士不由自主地后退。
“灵舟上的规矩都忘了？令出一门！舟主厚养尔等多时，灵石、丹药何曾短缺？为的就是今日！”
“区区十几人伤亡，便要动摇军心，你们对得起平日里收入囊中的供奉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告诉你们，埋伏圈就在前方不足十里！我，穆瀚，与诸君同在此舟，一荣共荣，一损共损！”
“现在，都给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谁敢再言后退、再敢动摇军心，莫怪我行军法，事后追悔莫及！”
一番夹杂着大义与威胁的喝骂，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穆瀚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想起了舟主莫离的厚养待遇。
一时间，死亡的恐惧被对心中的敬畏所压倒。
众人默默散去，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岗位，只是那紧绷的身体，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煎熬。
穆瀚心中长舒一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今日之事，暴露了麾下人心不稳的弊病。
此事必须记下，待战后禀明舟主，彻底整肃。
接下来的十里海程，如同成了通往地狱的血路。
惨叫声不时响起，又有近十名修士被巨浪吞噬。
乘风号上的每一个人，都感觉自己的心神被同袍的死亡哀嚎紧紧揪住，在绝望与坚守的边缘苦苦挣扎。
终于，在付出二十余众的惨痛代价后，乘风号冲入了预定的埋伏圈！
深海之下，一片死寂。
莫离盘坐于潜蛟号的船坊内，心神与整艘灵舟融为一体。
在他感应中，碧血蛟鲨那庞大的妖气正从头顶上方呼啸而过，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乘风号吸引。
时机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