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蛟号静静地停泊在港口码头。
此时陈伯涛身着一袭灰袍,神色枯槁,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不请自来,直接登上了潜蛟号。
在黑鳞仆的带领下,来到了船坊外层的会客厅内。
这位平日里掌管着灵舟庶务、位高权重的总管,此刻却显得格外苍老佝偻。
他本欲起身踱步以缓解内心的煎熬,然而身侧两尊黑鳞道兵猛地将手中沉重的“裂涛三股叉”交叉一架,寒光逼人,无声地将他逼回了座位。
他苦笑一声,颓然坐下。
那是待罪之身的待遇。
半个时辰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沈锐泽、卢知逸、梁云庵联袂而来。
三人刚踏入厅堂,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被两具持叉守卫的黑鳞道兵“看押”的陈伯涛身上。
平日里大家共为同僚,今日见陈伯涛却被如此看押,三人瞬间便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危急。
沈锐泽眼神微眯,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梁云庵面色微变,若有所思;唯有年轻气盛的卢知逸眉头紧锁,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各自心中凛然,默默入座,不敢多言。
“都在了。”
一道平淡的声音从船坊内层居室传出。
莫离身着玄色法袍,面沉如水,缓步而出,径直坐上主座。
莫离的目光扫过全场,却唯独没有在陈伯涛身上停留片刻,只那一眼的漠视,便让陈伯涛的心沉入了深渊。
“开始吧,如往常一样,汇报本月庶务。”莫离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按照惯例,总管后勤庶务的陈伯涛应当首个发言,但此刻他却如同一尊石雕,沉默不语。
沈锐泽见状,只得硬着头皮率先起身,随后卢、梁二人依次汇报。
整个过程,厅内除了汇报声,便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三人汇报完毕后,皆是鼻观鼻、心观口,如同老僧入定,谁也不愿触这个霉头。
良久,陈伯涛终于动了。
从解下腰间的储物袋,从中取出厚厚一摞账本、灵库钥匙以及令牌,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前。
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像是在与自己半生心血告别。
随后又将上月庶务结果汇报完毕。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如同卸下千斤重担,却又闭口不言。
莫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扫过那张写满疲惫的脸庞,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完了?就没有其他可说的吗?”
陈伯涛离席,双膝重重跪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沙哑:“属下识人不明,妄用吾弟,致使血髓丹一事泄密。而后……而后属下又一时糊涂,私纵其奔逃。”
“数罪并罚,死罪难免!今日交接完庶务,只求舟主一人做事一人当,由属下一命抵之!”
“轰!”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
卢知逸猛地站起,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怒火;沈锐泽脸色铁青,手中的茶盏“咔嚓”一声捏出了裂纹;就连一向沉稳的梁云庵也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向陈伯涛。
那可是血髓丹!那是他们几人的筑基机缘!
莫离却并未动怒,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陈总管,你倒是好算计。想用你这条命,换你弟弟一条生路?”
“陈仲涌几日前在向阳岛,受秦家之邀,于‘闻香小筑’流连忘返。几杯灵酒下肚,便不知天高地厚,将血髓丹之事抖了个底掉!”
“就在不久前,秦沐然亲自登门,名为拜访,实为逼宫求药!我,已不得不答应分出一枚血髓丹予秦家。”
说到此处,莫离停在陈伯涛面前,声音陡然转厉:“原本我尚未想清楚如何处置汝弟,毕竟他是无心之失。但陈伯涛,你今日这副‘私纵人犯、以身顶罪’的作态,是在逼我杀了他啊!”
莫离的话语中透着森然杀机。
如果不杀陈仲涌,何以正法?如果不杀陈仲涌,莫离如何面对剩下这三个失去机缘的功臣?
“混账!这机缘竟是被这般葬送的?酒后失言?简直荒谬!”
卢知逸再也按捺不住,年轻气盛的他只觉道途被毁,怒火攻心,指着陈伯涛厉声质问:“陈总管!当初你举荐令弟之时,是如何向舟主、向我等保证的?”
“以命担保?如今犯下这等滔天大错,你竟还想包庇?你置舟主于何地?置我等苦苦等待的机缘于何地?”
沈锐泽虽然同样心中恼怒,但见卢知逸有些失态,连忙伸手将他拉回座位,低声喝道:“坐下!舟主当面,自有公断!”
就在此时,潜蛟号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与打斗声。
“放开我!我要见舟主!让我进去!”
紧接着,几声闷响。
莫离眉头微皱,神识一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看来,你弟弟倒也没你想得那般不堪。”
随着两名黑鳞道兵拖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大步走入,将其重重扔在大厅中央。
正是“潜逃在外”的陈仲涌。
此刻他并未逃走,而是自投罗网。
当看到弟弟的身影出现时,一直跪伏在地的陈伯涛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悲痛,低声嘶吼道:“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走吗?走得越远越好啊!我都打算替你顶罪了!你为什么不走啊?”
陈仲涌看着兄长那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面容,泪水夺眶而出。
他跪行至莫离脚下,拼命磕头,直磕得地板咚咚作响,血迹斑斑。
“舟主!此事千错万错,皆是仲涌一人之罪!是我贪杯误事,是我管不住这张嘴!”
“我哥……我哥他是一时糊涂,被我钻了空子才未能拦住我,实乃无心之过!”
“如今我愿自首,是杀是剐,我要一人承担,与我兄长无关!求舟主开恩,饶过我兄长!”
一个要代弟受死,谎称私纵人犯;一个要救兄性命,主动自投罗网。
“不!舟主,是我管教无方,是我私纵罪犯,罪在我也!”陈伯涛亦是疯狂磕头。
莫离看着眼前这兄弟二人争相赴死的场景,心中那股原本的杀意,竟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会客厅内其余三人见此情形也是神色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