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了世事后的荒谬感，以及对自己那可悲命运的无尽嘲弄。
“呵呵……呵呵呵……”
秦沐然的喉咙里，挤出一阵沙哑干涩的笑声，宛如夜枭泣血，在这阴暗的水牢中回荡，透着无尽悲凉。
这几日被囚禁于此，法力与神识被外界强力镇压，反而让他那颗曾被神通法种【心心相印】彻底反噬、被无穷欲念蒙蔽的道心，获得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那些疯狂的记忆，如决堤的潮水般汹涌回脑海——
一幕幕荒唐、疯狂的画面在眼前闪过：为了抵抗秦德焕老祖那歹毒的“锁魂控心咒”，他病急乱投医，不惜对自己施展了【心心相印】神通，试图以此固守本心。
却不料秦德焕一死，外部的禁制骤然消散，这门本该守护心灵的神通法种彻底失控，化作了最贪婪恐怖的心魔，将他心底最阴暗的私欲放大了千倍、万倍！
视族人性命如草芥，弃家族百年基业如敝履。
将洛家与莫离冒死前来救援的盟友之谊，视为觊觎秦家宝藏的恶意，在向阳岛的废墟府库下，如疯狗般贪婪搜刮着每一块灵石，每一件法器……
他就像一个被欲望提着线的可悲木偶，在命运的舞台上，为所有人演了一出最荒唐、最丑陋的独角戏。
如今，大梦终醒，也是该谢幕的时候了。
秦沐然的目光缓缓扫过神色复杂的洛家三人，最后定格在面无表情的莫离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说不出的惨笑。
不等莫离开口，他便用一种异常平静、仿佛在讲述旁人故事的诡异语调，将向阳岛灵脉自爆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不错，是我引爆了灵脉，也是我，亲手屠戮了残存的族人。一切，皆因我心魔深种，贪念难填，走火入魔。”
他终究还是保留了最后一丝体面，没有提及那是自家神通法种反噬的丑事，只将其归咎于修仙界最常见、也最容易令人信服的“走火入魔”，为自己，也为秦家，保留了最后一片遮羞布。
听完这番堪称离奇、却又在逻辑上天衣无缝的“自白”，水牢之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死寂。
洛光澈长长地叹息一声，神色复杂无比：“卿本佳人，奈何做贼。仙途之险，道心之危，一至于此！”
“若无此番惊天变故，以你的天资，他日未必不能一窥紫府之境，可惜，可惜啊……一念之差，万劫不复。”
真相大白，罪魁祸首亲口认罪。
对于洛家而言，这件事到此，已经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
至于秦沐然是死是活，是明正典刑，还是被钉在乱星海的耻辱柱上永世受人唾骂，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了他这颗人头，便能给即将到来的天台仙城使者一个完美的交代。
“沈道友，还要劳烦你继续看管此人。”
洛光澈对着沈锐泽拱了拱手，“切莫让他死了。待天台仙城使者一到，便将其移交。”
“分内之事，前辈放心。”沈锐泽抱拳回礼。
审讯结束，众人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莫离即将踏出舱门，身影将要隐入黑暗的那一刻，一缕微弱的神念，却如游丝般，精准无比地钻入了他的识海：
“莫道友，且留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当初秦某被心魔所控，多有得罪，如今我已是必死之局，万念俱灰。”
“只求临死之前，有一桩未了心愿，关乎一桩大隐秘，不知莫道友……可否应允？”
莫离的脚步猛地一顿，身形在舱门的光影交界处微微一僵。
“舟主？有何不妥？”
身旁的沈锐泽何等敏锐，瞬间便察觉到了这刹那的异样，手掌“唰”地一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警惕的目光如利刃般射向后方的秦沐然。
莫离眼帘微垂，刹那间便掩去了眼底闪过的那一抹惊讶与思索，神色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平淡的语气道：“无事。只是想起那具蛟尸的处理还需细细斟酌，一时走了神罢了。”
说罢，他看向沈锐泽，语气加重了几分，不容置疑地命令道：“我先回潜蛟号。自此刻起，你要寸步不离地守着此处，此人关乎我等能否在天台仙城的问责中安然脱身，绝不容许出现半点闪失！”
“属下领命！定叫此地固若金汤！”沈锐泽被舟主的气势所摄，立刻肃然应诺。
莫离微微颔首，随即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船舱。
身后，那阴暗潮湿的水牢中，秦沐然眼中刚刚燃起的那一点点希冀火星，随着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彻底熄灭。
……
回到潜蛟号上，海风猎猎，吹得莫离的七星法袍哗哗作响。
莫离目光投向那波涛汹涌、一望无垠的深蓝海域，眼神幽深如渊，令人看不透分毫。
对于秦沐然临死前的神念传音，他并非完全无动于衷。
那语气中的死志与恳切，不似作伪，言辞间提及的大隐秘三字，也确实勾起了他的一丝兴趣。
但是，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中，最不值钱的，便是那廉价的同情心。
“此人神通法种太过邪门，连他自己都能被反噬成那般疯魔模样，我又岂能轻易涉险？”莫离心中冷哼一声。
尤其是在经历过灵渊上人萧庸那老魔的夺舍惊魂之后，他对任何涉及神魂层面的请求，都抱持着十二万分的警惕。
没有绝对的把握，绝不以此身犯险。这是他穿越以来，用无数次血的教训换来的铁律。
除非……
莫离心念一动，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深蓝色本命面板，瞬间在视网膜上浮现。
【本命灵舰·潜蛟号】
【等阶：一阶极品】
【状态：舟体轻微破损，舰灵重创沉眠】
【升级/修复条件：舟身之损，可以海陆灵材修补，或吞噬二阶蛟尸（0/1）；舰灵之创，需以玄阴之气温养，经岁月沉淀自行恢复；或以神通法种【九渊葬海】屠戮生灵，摄其精魄魂力反哺，方可强行唤醒。】
莫离的目光，如同两柄利剑，死死地钉在了最后那一行猩红的字迹之上。
那日为了抵挡齐昭鸣拼死一击的【阴冥煞风】，初具灵智的舰灵玄阴龙煞，悍然舍身护主，以自身本源硬撼那恐怖的神魂冲击，导致其陷入重创，至今沉睡不醒。
这艘本命灵舰，如今就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即便那二阶蛟尸的磅礴气息就在身侧，也未能将其从沉眠中唤醒分毫。
“想要安全地接触秦沐然，弄清他口中的秘密，并且防止其临死反扑或施展任何未知的神魂手段，唯一的万全之策，便是先行唤醒玄阴龙煞，让它护持我的识海！”
莫离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决绝的寒芒。
修复舰灵最快的方法，便是杀戮！
催动神通【九渊葬海】，在法域之内击杀足够多的妖兽、甚至……修士，通过吞噬他们的残魂，将其化作最精纯的魂力，“投喂”给沉睡的舰灵。
“秦沐然……你的运气，你的所谓心愿能否得偿，便看天意了。”
莫离缓缓转过身，隔着重重船板，望向那艘关押着秦沐然的灵舟深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若是在天台仙城的人到来之前，我能猎杀足够的生灵，凑够唤醒玄阴龙煞的魂力，或许我会大发慈悲地去听一听你的遗愿。若是不行那便带着你的秘密，安心上路吧。”
海风呼啸，将这句森然的低语，彻底淹没在了浩瀚无垠的波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