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知道这是要散场了,也不好再跟着,便告辞出来。
走出文物商店的大门,外头的冷风迎面一吹,马未都长舒一口气。
手往兜里一摸,掏出烟来,叼上一支,划火柴点着,狠狠吸了一口。
“可憋死我了。”他眯着眼,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王先生跟前,我连烟都不敢掏。”
林知秋接过他递来的烟,也点上。
他本来想劝一句:你抽烟也太凶了,少抽点。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这老马晚年精神着呢,八成是基因好,轮不到自己瞎操心。
俩人站在荣宝斋门口抽着烟,谁也没说话。
马未都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忽然开口:
“对了,知秋同志,我那稿子的事……”
林知秋一愣,随即乐了。
好嘛,逛了俩钟头,这会儿烟抽完了想起来了。
“主编又催我了。”
马未都挠挠头,难得露出点不好意思,“上回回去他就问,见着林知秋没有?约到稿子没有?我说约着了,聊得挺好,他就说那什么时候交稿。我说快了快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编不下去了,嘿嘿笑了两声。
林知秋无奈,点点头:“行行行,我这段时间构思构思,有眉目了给你信儿。”
马未都赶紧说:“不急不急,您慢慢琢磨,写好写扎实了再动笔。”
话是这么说,但那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巴不得他现在就交稿。
不过再怎么样,林知秋这也是答应下来了,也算是完成了任务了。
俩人又寒暄了几句,约好下周三见,这才各自散了。
林知秋今个儿也不算白来,学了挺多东西,就是莫名其妙又接了个稿子的任务。
唉,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不过这有收获就得有付出,用一篇稿子,拴住老马这个大佬,也算稳赚不亏了。
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二天上午,他刚在历史系听完邹衡先生的商周考古,正捧着笔记本往图书馆走,系办公室的老师喊住他:“林知秋同志,校门口有人找,说是燕京电影制片厂的。”
林知秋一愣。
燕影厂?
他去年把《人生》的改编权签给他们,之后就再没怎么联系过。
上影厂那边《牧马人》都拍完上映了,《大桥下面》的剧本听说也快出来了,燕影厂这头一直没啥动静,他还以为人家不着急呢。
到校门口一看,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眉目硬朗,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攥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旁边是个年轻些的男青年,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知秋同志!”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伸出手,“我是燕影厂的张华勋。冒昧登门,实在对不住,我们动作慢了。”
林知秋握住手,笑了:“张导,您这话说的,慢工出细活嘛。”
张华勋也笑了,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侧身介绍旁边的年轻人:“这位是徐庆东同志,我们厂文学部的编剧,《人生》的剧本是他执笔的。”
徐庆东往前站了一步,规规矩矩地欠了欠身:“知秋老师,久仰大名。”
林知秋跟他握手,发现这年轻人手心有点汗,估摸着是紧张的。
他心里好笑:你这年纪看着比我都大,叫我老师多冒昧啊。
三人找了学校附近一家茶馆。
张华勋也不绕弯子,从档案袋里掏出一沓稿纸,往桌上一放,封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大字:《人生》。
“那时候,咱们厂和上影厂一块儿上您这儿拿的本子。”
张华勋点了支烟,“上影那边《牧马人》都上映了,我们这边……”
他弹了弹烟灰,没往下说。
林知秋接过剧本,翻开扉页。
稿纸是那种带格子的稿纸,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每页边缘还有密密麻麻的铅笔批注。
他扫了几行,是改编后的剧本格式,镜头、台词、场景,一笔一划全是功夫。
“徐同志下了大力气。”
张华勋说,“初稿秋天就出来了,我们边改边磨,前后推翻了四稿。这是第五稿,厂长说不能再拖了,一定得请您过过目。”
徐庆东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知秋老师,您原著里高加林站在县城桥头那场戏,我改了三版,总觉得味儿不对。还有刘巧珍出嫁那场,镜头怎么走,我和张导吵了半个月……”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大概觉得自己跟原著作者抱怨这些,有点班门弄斧。
林知秋没说话,低头继续翻剧本。
他翻到高加林离开高家沟那场戏。
原著里他写得很简,就几百字:清晨,露水,土路,父亲送他到村口,没说几句话。
剧本里徐庆东把这个场景拆成了七个镜头,近景、远景、背影、特写,连父亲手里那根旱烟袋的角度都标出来了。
他又翻到刘巧珍出嫁那场。剧本里没有配乐,只有一行小字备注:此处静默,可闻远处锣鼓声。
林知秋把剧本合上了。
“张导,”他开口,“这剧本磨了多久?”
“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满打满算,一年零一个月。”
张华勋把烟掐了,“我们厂里设备不如上影,人手也紧,再加上我这人毛病多,一个镜头不满意能磨一整天……”
他顿了顿,难得露出点窘态:“谢导那边《牧马人》都上映了,我们这还在磨剧本。厂长嘴上不说,心里急。我也急。”
林知秋点点头。
他把剧本往前推了推,看着徐庆东:“徐同志,高加林站在县城桥头那场戏,你改的那三版还在吗?”
徐庆东一愣:“在、在的,都在我抽屉里。”
“下回给我看看。”林知秋说,“原著里那场戏我写得太赶,一直想补点什么,没找着机会。”
徐庆东立刻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