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秋看完,把信递给江新月,自己摸着下巴:“老谢办事,还是这么干脆利落。路子给指明了,门槛也说了,成不成还得看小妹自己。”
江新月接过信仔细看着,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谢导真够意思。以工代学这个说法好,既给了机会,又没打包票,全看个人努力。这下咱们跟小妹和爸妈说,也有个具体的谱了。”
“是啊,”林知秋点点头,“机会是有了,但老谢最后那句提醒也得重视。得跟那丫头严肃谈谈,这不是去玩,是去学本事、干活的,辛苦着呢。也得好好跟爸妈解释,别让他们觉得咱们不重视孩子上学。”
不过这小妹明年才中考呢,这都还有些时间,这件事得先和爸妈商量一下。
听了媳妇的话,林知秋和江新月一合计,觉得小妹这事急不得。
毕竟她明年才中考,现在说了,以她那性子,怕是更没心思碰课本了,恨不得明天就扛着画板奔上美影去了。
两口子找了个周末,专门回了趟林家,关起门来,把这事跟张桂芬和林建国说了个明白。
林建国一听是沪上美术电影制片厂,眼睛都亮了,立刻笑呵呵地点头:“好事啊!这可是正经八百的好单位!知秋现在能耐了,这样的门路都能寻摸到。”
张桂芬却没那么痛快,手里攥着抹布,脸上写满了不甘心:“上美影是好……可我总想着,知夏要是能像她哥一样,正正经经念个高中,将来能考大学那才是最好的出路。现在不都提倡知识化吗?”
林知秋心里直翻白眼,我的亲妈哟,您对您闺女的期望是不是有点脱离实际了?
就林知夏那看见数学题就像看见仇人一样的架势,她是个读书的料吗?
这话他可不敢直接说,只能偷偷给旁边的老爸递了个眼色。
林建国接到信号,干咳一声,开始帮腔:“咳,桂芬啊,话是这么说,可你也不想想,那可是上美影!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去?
也就是咱们知秋现在认识的人多,面子大,人家大导演才肯给这么个机会。这叫因材施教!”
“这还用你说?我能不知道那是好单位?”
张桂芬没好气地白了老伴一眼,“我就是担心!那地方一听就是文化人扎堆的,她一个初中生,啥也不会,进去了万一跟不上,干不了那精细活儿,不是给咱家丢人吗?到时候再让人退回来,不是更让知秋难做?”
林知秋一听,老妈这顾虑还挺实在。
没想到林建国接着来了句:“嗐,你想那么多干啥?那是铁饭碗!只要她不犯大错误,老老实实的,人家还能开除她?最坏最坏,大不了安排她去食堂打个饭、扫个地,那也是在好单位里待着不是?”
林知秋在旁边听得直扶额。
爸,您这是安慰人吗?您这纯属是制造焦虑啊!
眼看张桂芬脸色更不对劲了,林知秋赶紧亲自出马。
“妈,没我爸说得那么玄乎。”
林知秋摆摆手,把谢导信里以工代学那套解释了一遍,“人家谢导说了,就是先当学徒,跟着老师傅从基础学起,边干边学。
只要小妹肯用功,没那么难。再说了,她不是就喜欢画画吗?有兴趣,学起来快。不至于发配去食堂,您放心。”
张桂芬听了,脸色稍缓,但矛头一转,又对准了林知秋:“哼,还不都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屋里那些连环画,一本一本的,是不是都是你给买的?
现在好了,天天捧着那些闲书,魂都没了,哪还有心思学习!”
林知秋立马叫屈,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是我!不知道!和我无关啊!”
心里却疯狂吐槽:张桂芬同志,您对您闺女的期望值真的需要调整一下了!
就她那个成绩,能混个初中毕业证已经算超常发挥了好吗?
考高中都悬乎,还指望大学?
谁给您的勇气啊……
梁静如吗?
不过吐槽归吐槽,正事还得办。
林知秋故意叹了口气,摆摆手:“行吧,妈,既然您这么不放心,觉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算了。就当我没提。等明年小妹中考完,要是没考上高中,我看看能不能托人在胡同口的集体合作社给她找个卖大碗茶的活儿,或者……干脆让爸早点退休,把岗位让给她接班得了。”
林建国一听,乐得直点头:“我看行!我早点退休,让她接班,挺好!”
张桂芬差点气乐了,瞪了这父子俩一眼:“你才多大岁数?就想着退休享福了?”
林知秋也赶紧帮腔:“就是,老林同志,你这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啊,你这个年纪,正式奋斗的好时光!”
张桂芬看着这一唱一和的爷俩,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其实心里也清楚,儿子说的可能是最实际的路了。
知夏那丫头,考高中……希望确实不大。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把最后那点不甘心也吐了出去:“行了行了,别演了。就按你们说的办吧。你妹妹的事,你这当哥的,可得真上点心,多照应着。”
“得令!您就放心吧!”林知秋一拍胸脯,这事总算在家里通过了。
而此刻,在隔壁房间,事件的中心人物林知夏,正对新买来的《大闹天宫》连环画傻乐呢,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和前途,已经在没有她本人参与表决的情况下,被全家人民主集中地给定下了。
不过她要是知道了,恐怕只会举双手赞成。
搞定了家里的后方,林知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天,他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抽空往人文社大楼溜达过去。
他之前交稿的中篇小说《阳光灿烂的日子》,按计划就是刊登在这一期的《当代》杂志上,得去看看情况。
刚走到人文社楼下那家熟悉的副食品商店门口,他正琢磨着是顺便买包烟还是直接上楼,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略带不确定的招呼声:
“哎,前面是……知秋同志吗?”
林知秋循声回头,看见商店门口站着三四个人,正笑着看他。
说话的是个戴眼镜、面容儒雅的中年人,旁边另一位年纪相仿,气质更沉稳些。
林知秋愣了一下,看这几位气度不像普通读者或编辑,难不成是书迷?都堵到出版社门口了?
那位戴眼镜的先生已经笑着走了过来,主动伸出手:“真是你啊,林知秋同志。贸然叫住你,没吓一跳吧?我们是同行。我叫从维熙,这位是刘绍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