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在东城区沙滩北街2号，一栋庄重而不失雅致的苏式风格建筑里。
这里是全国文艺工作者之家，也是文艺方针政策上传下达的重要枢纽。
此时，在一间光线明亮、陈设简朴但透着书卷气的会议室里，几位文联的领导同志正在开一个非正式的小型碰头会。
桌上的白瓷茶杯冒着热气，旁边摊开着最新的《人民日报》和一些内部简报。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和但眼神睿智的老同志，他是文联的资深领导之一的郑老。
旁边坐着分管文学创作的副主席、秘书长以及创作联络部的主任。
“这几期的报刊，大家都看过了吧？”郑老摘下老花镜，轻轻点了点那份登有林知秋专访的《人民日报》，“尤其是关于燕京大学这位青年作家林知秋同志的报道和讨论，很热闹啊。”
创作联络部的主任笑着接口：“何止是热闹，简直是掀起了一阵小风潮。我们部里这几天接到的各地文联、作协的来信和电话，有好几个都提到了这个名字。青年读者，特别是大学生群体，对他反响非常热烈。他那种……呃，独特的表达方式，让他和他的作品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和亲和力。”
分管副主席点点头，翻着手里的材料：“作品我也粗略看了。《牧马人》自不必说，思想性艺术性都经得起推敲，电影加持后影响更广。他后边写的几部小说都不错，还有引起一些讨论的《狃花女》，都显示了这个年轻人创作视野的宽度和对不同题材的把握能力。
更难得的是，他这种接地气的公众形象，让文学这件事，在年轻人里变得不那么高高在上了。这和我们提倡的文艺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方向，是契合的。”
郑老缓缓喝了口茶，沉吟道：“是啊。思想是根，不能偏。但如何让这颗根上长出的枝叶更茂盛，更能吸引人、感染人，特别是感染年轻一代，这是一个值得我们所有文艺工作者思考的课题。
林知秋同志，似乎在不经意间，摸索到了一种有效的路径。用真诚的态度面对创作，也用真诚的态度面对读者和公众。这种真诚，恰恰是最有力量的。”
秘书长这时补充了一个情况：“对了，我听说，这位林知秋同志，好像已经是燕京市作家协会的会员了？”
创作联络部主任确认道：“是的，大概是在他《牧马人》发表后不久，燕京市作协经过讨论，就吸收他为会员了。按照组织程序，这没问题。”
这里需要简单说明一下当时文联和作协的关系。
中国文联是中华全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的简称，是党和政府联系广大文艺工作者的桥梁和纽带，属于人民团体，行政级别很高。
而作家协会是文联旗下的众多全国性文艺协会之一，是专业性的人民团体。
一般来说，作家先加入地方作家协会，表现出色、成就突出的，再经推荐和审批，有机会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作协在业务上接受文联的指导。
所以，林知秋成为燕京市作协会员，是进入了正式的文艺组织体系，但层级还在地方。
郑老听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做出了指示：“这是个好苗子，根正苗红，有才华，有影响力，也懂得如何与新时代的群众沟通。我们不能让这样的年轻力量停留在自发成长的状态。
创作联络部可以会同中国作家协会创联部，主动关心一下这位林知秋同志。了解一下他的创作规划，思想动态。在符合章程的前提下，可以考虑在适当的时机，为他提供一些学习、交流的平台。
比如，明年如果举办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或者一些重要的文学研讨活动，可以列入邀请名单嘛。好的种子，需要合适的土壤和阳光。”
几位领导都表示赞同。秘书长记下了要点：“明白。我们会适时与中国作协沟通，并请燕京市作协协助，保持与林知秋同志的联系和关注。”
就在文联领导们谈论林知秋的同时，燕大校园里，一位颇具声望的老教授亲自找到了林知秋。
这位教授名叫钟敬文，时年已七十八岁，是中国民俗学与民间文艺学的奠基人之一，时任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主席。后改称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在燕大兼任教授，德高望重。
钟老教授穿着一身朴素的中山装，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
他是在《人民文学》上读到《狃花女》的，对其中描绘的湘西特定历史时期的奇异婚俗以及渗透在字里行间的乡土气息和人性挣扎，产生了浓厚的学术兴趣。
他认为，文学作品有时能比枯燥的田野报告更生动地保存和折射特定地域的民俗风貌。
这天下午，钟老让助手把林知秋请到了自己在朗润园的住处兼书房。
书房里堆满了书籍、手稿和各地收集来的民俗器物，散发着陈年纸张和淡淡樟木的味道。
“知秋同学，快请坐。”钟老十分和气，亲自给林知秋倒了杯茶，“冒昧请你过来，是因为看了你那篇《狃花女》，写得很有味道。我对里面提到的，还有你笔下那种湘西山地特有的风情细节，很感兴趣。不知道你是否有过深入的湘西田野调查经历？或者家学渊源？”
钟老是广东人，但对全国各地的民俗都有研究，他希望能从作者这里获得更一手的信息。
林知秋坐在硬木椅子上，面对这位学界泰斗，收敛了平日的跳脱，恭敬而坦诚地回答：
“钟先生，您过奖了。实不相瞒，我对湘西的具体民俗细节，了解并不算特别深入。这篇小说的灵感，主要来源于一封读者的来信。”
“哦？读者来信？”钟老颇感意外。
“是的。”林知秋解释道，“那位读者是湘西人，在信里倾诉了他家族一段尘封的往事，提到了‘狃花’这个旧俗对他们家几代女性的影响。我被这个故事震撼了，但也知道其中细节可能因年代久远和个人记忆有所模糊。
所以，我查阅了一些能够找到的关于湘西风土人情的资料，更多的是依靠艺术想象和情感投射，对人物和情节进行了虚构和加工。说到底，它是一篇小说，并非民俗志记录。可能让您失望了。”
钟敬文教授听了，脸上并未露出太多失望，反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艺术加工，我明白。文学作品毕竟不是学术报告。不过，你能从一封读者来信捕捉到这样的题材，并赋予它如此强烈的艺术感染力，这本身就很难得。这说明你对社会议题、对特定人群的历史命运，有敏锐的感知力和同情心。”
他顿了顿，饶有兴致地问：“那么，你对其他地方，比如西北、东北、西南边陲的一些民间习俗、生活状态，是否也有所了解或关注呢？”
林知秋想了想，谨慎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