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记者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坦诚、回答总是出人意料的年轻作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采访过不少文艺工作者,这么……这么实在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知秋同志,你还真是……相当诚实哈。”他有些哭笑不得地评价道。
林知秋眨眨眼,一脸认真:“啊?采访不就应该诚实吗?这是基本素养啊。您要是觉得太直白了……那我也有别的、更符合主流期待的说法!”
他清了清嗓子,腰板挺直,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深沉而庄重的表情。
只见他目光投向远方,用一种略带激昂、字正腔圆的语调开口道:“其实,我走上文学创作这条道路,是受到时代精神的感召,是积极响应国家繁荣文化事业的号召,渴望用自己手中的笔,加入到伟大的文化战线中去,为人民书写,为时代放歌,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贡献自己微薄的精神力量……”
他正滔滔不绝,越说越高大上,张记者赶紧伸出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脸上带着无奈又好笑的表情:“别别别!知秋同志,打住!打住!咱们……咱们还是按您刚才那个诚实的版本来吧,挺好,真的挺好。”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年轻作家不仅实在,还自带一股燕京人特有的贫劲儿,你根本摸不准他下一句是真心话还是在抖机灵。
张记者笑着摇摇头,决定还是赶紧切入今天来访的正题:
“林知秋同志,咱们还是聊聊昨天座谈会吧。我们报社有同事昨天正好在场,回去后跟大家分享了你的发言,特别是关于青年责任和家国情怀的那部分。
社里领导觉得,你的这些话很能反映当下年轻人的精神风貌,也很有时代意义,所以才派我来做个专访,想更深入地了解一下你当时的想法。”
林知秋一听,原来是为昨天那通即兴发挥来的,顿时就明白了。
他收起玩笑的神色,神情也认真了些。“原来是这个事,我明白了。”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便将昨天座谈会上谈到的话题,结合自己的经历和观察,更系统、更深入地阐述了一遍。
从《牧马人》里对根的坚守,联系到现实中青年人在改革开放大潮下的机遇与责任;从个人对家乡、对国家的朴素情感,谈到如何将这种情感转化为建设家园的实际行动。
张记者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一些要点和闪光句。
这才是他今天真正想听到的内容,有思想,有温度,也有厚度。
两人聊了将近一个小时,该问的差不多都问完了。
张记者合上笔记本,满意地舒了口气。
林知秋见状,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充满期待的笑容,试探着开口:“张记者,那个……我问个题外话啊,咱们这次采访,有那个……劳务费吗?”
“啊?”张记者正准备起身,闻言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干记者这行也有些年头了,采访过各行各业的人,主动、这么直白地询问采访劳务费的,林知秋绝对是头一个!
这……这思路有点清奇啊。
林知秋看他表情有点懵,心里咯噔一下,暗想:不会吧?
《人民日报》这么大单位,采访人连点辛苦费都没有?
这也太……
坐在一旁的系主任目睹这一幕,以手扶额,简直不忍直视。
天呐!他们燕京大学西语系,怎么出了这么个……这么个学生!
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推荐他去中文系呢。
他赶紧咳嗽两声,试图用眼神制止林知秋。
张记者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很快从错愕中恢复过来,忍着笑,很官方地回答道:“哦,这个……林知秋同志,我们报社对于重要的专访,一般会根据情况酌情考虑一定的资料费或劳务费。这个,我回去后会按规定向社里申请的。”
听到会申请,林知秋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摆摆手,换上一副我很高尚的表情,语气诚恳地解释:
“哎呀,张记者,您千万别误会!我个人对钱不钱的,真的无所谓!咱们都是为了社会主义文化事业添砖加瓦嘛!
主要吧……您也看到了,我虽然还是个学生,但已经成家了,是上有……哦不对,是中间有媳妇要养,这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不得花钱?
而且我们小年轻,还得为以后考虑,万一……是吧,这养育下一代的成本,它也不低啊……”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算起家庭小账来,越说越入戏。
系主任实在听不下去了,再让这小子说下去,燕大的脸都要被丢光了!
他赶紧站起身打断林知秋,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一把拉住张记者的手:“张记者!你看,这采访也进行得挺顺利,时间也不早了!
要不,今天中午就别走了,就在我们学校食堂,尝尝我们燕大师生的伙食?虽然比不上外头的大馆子,但也别有风味!咱们边吃边聊,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林知秋:你小子,闭嘴!跟我走!
林知秋看到他的目光,立刻闭起嘴来。
嗯,目标达成就行。
人总不能面子,连钱也不要了吧?
张记者看了看手表,最终还是婉拒了系主任的好意,起身告辞,说报社还有事要忙。
他握着林知秋的手,笑道:“知秋同志,今天的采访很有收获。稿子见报前,可能会有同事再跟你核对一下内容。关于那个……劳务费,我会留意的。”
说完,他带着那本记满了语录的笔记本,匆匆离开了。
眼看到嘴边的公家饭飞了,林知秋心里一阵惋惜。
送走张记者,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系主任两个人,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系主任,姓李,单名一个“赋”字。
这位李赋主任可是燕大西语系的招牌之一,早年留法归来,是国内研究法国文学的权威,学养深厚,为人也颇有老一辈知识分子的儒雅风度。
当然,前提是没被林知秋这样的学生气到。
李主任看着眼前这个让自己又爱又头疼的学生,无奈地摇摇头,准备收拾东西也去吃饭。
林知秋哪能放过这蹭饭的机会?
他立刻凑上前,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语气带着点邀功的意味:“主任,您看,我今天这采访,表现还行吧?是不是也算给咱们西语系,狠狠长了回脸?这《人民日报》的专访,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对吧?”
李主任扶了扶眼镜,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嗯,长脸。”
林知秋假装没听出主任话里的揶揄,搓着手,嘿嘿笑道:“主任,您看我这为了系里的荣誉,也算是劳心劳力,脑细胞死了不少。这眼看到了饭点……”
他眼神瞟向主任,意思再明显不过。
李主任岂能不懂他那点小心思?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和饭盒,叹了口气:
“知秋啊,我理解你新婚燕尔,家庭负担重。但咱们做学问的,也得有点……风骨,是不是?不能老是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更不能总想着占公家或者师长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