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就到了周日。
林知秋起了个大早，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得利利索索。
头发梳整齐，换上那件平时舍不得多穿、只有重要场合才上身的半新中山装，脚上的皮鞋也擦得锃亮。
对着家里那块缺了角的镜子照了又照，嗯，小伙儿挺精神！
就算晚上要见老丈人，白天也不能在读者面前跌份儿。
他估摸着时间，提前出了门，往文化活动中心走去。
还没走到地儿呢，离着老远，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往常这条街挺清静的，今儿个怎么这么热闹？
路边三三两两聚着不少年轻人，看打扮多是学生模样，还有不少戴着眼镜、夹着书本的知识分子范儿的。
大家交头接耳，隐隐约约能听到“林知秋”、“座谈会”、“牧马人”这些词儿。
林知秋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慢了下来。
好家伙，这阵仗……比他想象的大多了啊！
他原本以为，就是个几十号人的小范围交流会，在个小教室里大家坐而论道。
可看这街上的人流，还有不少人正朝着同一个方向，也就是文化活动中心那边走，这架势，哪止几十号人？
等他再走近些，看到文化活动中心门口的情景，更是吃了一惊。
礼堂门口已经排起了不算短的队伍，大多是年轻人，脸上带着期待，手里还拿着书。
一看就是他那个小说集的封面。
更让他意外的是，还有几个穿着蓝色制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箍的人在维持秩序，引导人流。
人文社这是怎么宣传的？阵势搞这么大！
他原本还偷偷嘀咕，社里让他签五百本书是不是太乐观了，怕不是得剩下一大半拿回去。
现在看这门口排队的人头……好嘛，五百本够不够卖还真两说了！
他赶紧绕到侧门，那儿有工作人员守着，验明正身后才放他进去。
一进后台，李京峰编辑和社里另一位负责会务的同志已经等在那里了，忙得额头见汗。
“知秋！你可算来了！”李京峰看到他，松了口气，又指着窗外，“看见没？读者热情高涨啊！咱们这小礼堂，拢共也就三百来个座位，现在看来肯定不够。我们商量了，在礼堂外面空地上也摆了些凳子，弄个喇叭，让没座位的同志也能听听。”
林知秋透过窗户缝往外瞄了一眼，好嘛，外面空地上也黑压压坐了一片。
他咽了口唾沫：“李老师，这……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你的小说好看呗！《牧马人》电影又在热映，加上社里在几个大学和单位贴了海报，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李京峰笑着拍拍他肩膀，“别紧张，是好事！说明群众喜欢你的作品。等会儿上台，放轻松，就跟平时聊天一样。”
林知秋倒是没有太紧张，毕竟这种场景也不是第一次了。
座谈会准时开始。
主持人简单介绍后，林知秋在一片掌声中走上讲台。
看着台下密密麻麻、一双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他起初心跳得有点快，但开口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谈到自己创作《牧马人》的初衷和那些草原上的见闻时，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这些都是他亲身经历、真心有感而发的东西，说起来自然流畅。
提问环节一开始，气氛就热烈起来。
大部分问题都很友善，关于创作灵感、人物塑造、对某些情节的理解等等。
虽然这次是针对小说集的座谈会，但是很多人更关注的点却还是《牧马人》。
毕竟，这《牧马人》电影今年刚上映，正在风头上，算是又火了一波。
如果说之前的《牧马人》只是在知识分子和学生群体中火，那这次就真是在全国人民面前都火起来了。
这也间接提高了他这个原著作者的名气和影响力。
林知秋一一作答，偶尔穿插点小幽默，引得台下阵阵轻笑和掌声。
就在这时，一个坐在前排、穿着工装、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同志站了起来，接过工作人员递过去的话筒。
他说话带着点口音，语气挺直接：
“林知秋同志，我很喜欢你的《牧马人》。但我想问个问题，你笔下的人物，比如许灵均和李秀芝，他们那么苦，那么难，却始终坚守在那片土地上，相信未来。这种信念，在现在这个改革开放的时代，国家都在提倡发展经济，小说里是不是有点过于理想化了？我们普通人，还能像他们那样相信和坚守吗？”
这个问题有点尖锐，现场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林知秋。
林知秋心里也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提问者，对方眼神认真，不像挑刺，更像是真的困惑。
随着改革开放的步伐推进，经济问题，也就是钱的问题终将摆在面前，谁也不可避免。
毕竟，这也是老百姓们最关心的问题。
就在前两年的时候，大家都还谈钱色变呢，这一时半会要转变过来，还真没那么简单。
并且电影里也谈到了现在国内的经济发展和国外的经济发展的区别，大家也都知道，国外确实比国内要发达的多。
林知秋定了定神，迎着提问者坦诚的目光，也认真地开了口：
“这位同志的问题很实在，我想很多朋友可能也有类似的思考。其实在写《牧马人》的时候，我也问过自己，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面对那么多困苦和不公，是什么支撑着许灵均和李秀芝他们熬过来、甚至还能保持善良和希望的？”
他稍微放慢语速，让大家能跟得上：“我觉得，首先是一种最朴素的东西——对活着本身的责任，对身边人、对那片养育了自己的土地无法割舍的情分。许灵均不想让老郭失望，不想辜负乡亲们暗地里的照顾，李秀芝更是认定了这个男人，就一根筋地跟他把日子过下去。”
他话锋一转，回到现实：“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国家打开了大门，提倡发展经济，这是大好事！日子要往好了过，口袋里要有点钱，这想法天经地义，一点也不丢人。
我去年写的《大桥下面》，讲的就是返城知青摆摊谋生的故事。我认为，靠自己的双手勤劳致富，把日子过红火，这本身就是对家庭、对社会的一种坚守和贡献。”
台下渐渐安静，大家都在认真听。
林知秋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一种诚恳的力量：
“改革开放，是为了让国家强盛，让老百姓富裕。但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东西不能丢。就像我小说里的人物，他们守的是做人的良心、是情义、是对家乡的认同。现在我们搞建设、谋发展，同样需要守住诚信的底线，守住对家乡故土的责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