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赶紧去收拾吧,这边的工作我安排人接一下。路上注意安全。”股长又拍了拍他,眼神里满是期许。
林汉生回到自己那间简单的单身干部宿舍。
房间不大,一张铁架床,一个三屉桌,一个脸盆架,还有一个放衣服的绿色铁皮柜,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完全是部队内务标准。
他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军装,一双备用的解放鞋,洗漱用具,毛巾。
他原本还想着带上几本军事训练手册,在那边也能仔细研究,不过涉及到保密原则,最终还是算了。
他把这些仔细叠好,装进一个半旧的军用背包里。
一边收拾,他心里一边打鼓。上战场,面对敌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可拍电影?站在镜头前,说那些不是自己心里话的台词,模仿别人的动作和表情……这对他来说,比攻下一个山头还陌生,还让人心里没底。
自己能行吗?会不会搞砸了,给部队丢人?
小车班的北京吉普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林汉生背上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没多久的宿舍,关上门,大步下楼。
吉普车开出营区大门,沿着颠簸的土路驶向县城火车站。
几经辗转,火车“哐当哐当”地把林汉生带到了上海。
按照文件上的地址,他找到了上海电影制片厂。
厂门口有门卫,他出示了介绍信和军人证件。门卫一看是战斗英雄林汉生,立刻肃然起敬,赶紧打电话通知里面。
不一会儿,就有好几个人从厂里快步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谢瑾,后面跟着副导演吴珍年,还有几个上影厂的干事和正好在厂的演员。
大家脸上都带着热情又好奇的笑容。
“欢迎欢迎!林汉生同志!一路辛苦了!”谢瑾上前紧紧握住林汉生的手,用力摇了摇,“可把你盼来了!我是谢瑾,这位是副导演吴珍年。”
“谢导好!吴导好!”林汉生连忙立正敬礼,动作标准,气势十足。
“哎哟,不用这么客气,到了这儿就是到家了!”谢瑾笑着摆手,对旁边的人介绍,“同志们,这位就是咱们《高山下的花环》里林汉生的原型,真正的战斗英雄,林汉生同志!也是咱们小编剧林知秋的亲大哥!”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和更加热烈的掌声。
这年头,战斗英雄的称号可比什么电影明星更受人尊敬。
大家早就读过小说,对里面那个勇敢正直的排长林汉生印象深刻。
没想到,今天见到活生生的原型了,而且连名字都没变!
再看林汉生本人,高大挺拔,肤色黝黑,眼神锐利沉稳,一身军装穿得笔挺,虽然略显拘谨,但那股子军人特有的硬朗和正气是藏不住的。
这形象,简直比他们想象中还要贴合!
林汉生被大家围在中间,这个握握手,那个问声好,还有年轻的女演员偷偷打量他,小声议论,弄得他黝黑的脸庞有点发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没想到,自己来拍电影,居然能受到这么热烈的欢迎。
谢瑾看出他的不自在,赶紧解围:“行了行了,大家都散了吧,该忙啥忙啥,别围着汉生同志了。汉生,走,我先带你去招待所安顿下来,然后熟悉熟悉环境。拍摄不着急,咱们先得让你适应适应。”
安顿好后,谢瑾特意安排了几位上影厂经验丰富的老演员,轮流带着林汉生,从最基础的镜头感、走位、台词发声开始,进行一对一的“突击培训”。
林汉生把这当成了一项重要的军事任务来完成,态度极其认真。
时间过得很快。这天,上影厂门口又风尘仆仆地回来一个人。
正是编剧之一的李怀。他从云南前线体验生活回来了。
谢瑾带着林知秋、吴珍年,还有正在练习台词的林汉生,一起在厂里的小会议室迎接他。
门一开,李怀走了进来。大家都愣了一下。
眼前的李怀,跟几个月前出发时简直判若两人。
人瘦了一大圈,脸颊都有些凹陷了,皮肤被云南的烈日和风吹得黑红粗糙,眼神里多了许多以前没有的沉重和感慨,但同时也更亮,更有力量了。
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大背包,上面还沾着尘土。
“老李!可算回来了!辛苦了辛苦了!”谢瑾上前握住他的手,感觉他手心里全是老茧。
“谢导,我这点辛苦算什么。”李怀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他放下背包,看着屋里的众人,眼神特别在林汉生身上停留了一下,“我这次去前线,在猫耳洞里蹲过,跟战士们一起啃过压缩饼干,看过他们怎么在泥水里摸爬滚打,也亲眼见过……送别牺牲的战友。
跟他们比,我们这点奔波,这点熬夜写本子,算什么辛苦?我现在算是真真切切地明白了,知秋在小说里写的那句话——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写得太对了,太对了!”
他的话让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被他话语里的沉重和真诚所感染。
尤其是林汉生,听到那些熟悉的场景,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望向窗外。
谢瑾拍了拍李怀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后他拉过林汉生,给李怀介绍:“老李,来,正式认识一下。这位就是林汉生同志,咱们的战斗英雄,知秋的大哥。我特意协调,把他从部队请来了,就让他来演电影里的林汉生!”
李怀赶紧上前,双手握住林汉生的手,用力晃了晃:“汉生同志!你好你好!早就听说了!你能来,太好了!这电影有你在,分量就更重了!”
林汉生有些不好意思:“李编剧,您辛苦了。我就是个当兵的,演戏是外行,还得靠您多指点。”
“互相学习,互相学习!”李怀感慨地看着他,“你在这儿,对我们写剧本、拍戏,就是最好的体验生活啊!”
林汉生很快成了上影厂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他不仅学习表演用功,每天雷打不动的体能训练更是让电影厂里这些文艺兵出身的人们开了眼。
天还没完全亮,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林汉生已经穿着军用短袖衫和蓝色运动裤,在厂区里的空地上跑步了。
沪上的冬天湿冷刺骨,呵气成霜,他照样穿着短袖,跑得浑身热气蒸腾。
晚上,排练室的灯常常亮到很晚,那是林汉生还在一个人对着镜子练习表情,或者一遍遍默背台词。
“汉生同志,别太拼了,注意休息,拍戏是脑力活。”
林汉生总是认真地说:“休息不行。拍电影是组织交给我的任务,我得完成好。而且拍完了我还得回部队,体能要是落了,回去还怎么带兵打仗?”
听他这么说,劝的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心里只剩下佩服。
于是,在上影厂这个满是艺术家、演员、文艺青年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格格不入又格外引人注目的身影。
他高大挺拔,一身正气和硬朗的军人气质,训练刻苦,生活规律,还是个有真刀真枪战功的英雄。
这形象,让厂里不少年轻女演员和女职工们,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私下里没少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