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秋刚走到楼下,就听见有人喊他。
“知秋?林知秋!”
他扭头一看,哟,熟人。
《人民文学》杂志社的李京峰编辑,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正从走廊另一头的水房打完热水出来。
“李编辑?这么巧。”林知秋停下脚步。
“可不是巧嘛,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李京峰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他,“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不是……又琢磨出新东西了?”
他可是知道林知秋的创作速度的。
林知秋心里惦记着楼上的孟伟,随口答道:“哦,没,我就是顺路过来办点事。对了,李编辑,正好问问你,之前投给你们那篇《狃花女》,大概排在哪一期了?有信儿没?”
李京峰喝了口缸子里的热水,热气糊了他眼镜片一下,他摘下来擦了擦,“定了,安排在下个月,二月刊上。本来想挤挤看能不能上这期的,但你看,这都月底了,版面早排满了,临时插队麻烦。而且下个月刚好过年,刊物发行量一般会大点,读者也更有空看,到时候传播效果可能更好。”
他解释得挺实在。
其实更深层的原因是,主编李青泉觉得这篇小说后劲可能很足,怕临时上马,万一反响热烈要求加印,印刷厂那边的纸张和产能调度不开,反而抓瞎。
放到二月,各方面都能提前准备得更充分。
“行,你们安排,你们是专业的。”林知秋点点头,开了个玩笑,“只要别把我稿子塞抽屉最底下忘了就成。”
“那哪能啊!你的稿子,我们可都当宝贝等着呢!”李京峰笑道,目光又落到林知秋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上,好奇心又起,“哎,你这包里……装的啥?这么鼓,别真是新稿子吧?要是的话,可一定得先给我们《人民文学》看看啊!”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林知秋哭笑不得,把挎包往后挪了挪:“李编辑,您当我是印刷机啊?”
李京峰想想也是,创作毕竟需要时间积累。
他还有稿子要审,便不再多问,寒暄两句,端着茶缸回自己办公室了。
打发走了李京峰,林知秋这才快步上楼,找到《当代》编辑部所在的楼层。
走廊两边是一个个办公室门,门上的毛玻璃有些模糊,里面传出打字机“嗒嗒嗒”的声音和编辑们讨论稿件的说话声。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孟伟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孟伟有点蔫儿的声音:“请进。”
林知秋推门进去。
孟伟正坐在一张堆满稿纸和书籍的旧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支红蓝铅笔,对着稿纸发愁,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抬头一看是林知秋,他眼睛先是一亮,随即那张苦瓜脸拉得更长了,带着浓浓的哀怨。
“哎呀!我的林大作家!林大编剧!您老人家可算出现了!”
孟伟放下笔,站起身来,语气那叫一个可怜“你这几天是躲哪儿去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往燕大跑了得有七八趟,腿都细了!你再不出现,我都要去公安局报人口失踪了!”
林知秋知道理亏,赶紧陪着笑,把挎包放下,解释道:“孟编辑,息怒息怒!真不是故意玩消失。是上影厂的谢瑾导演,他那边筹备新电影《高山下的花环》,抓了我的壮丁,非让我挂个联合编剧的名,跟着他满燕京跑,选演员,协调事儿。这几天真是脚打后脑勺,宿舍都没空回,一直住招待所呢。”
他刻意把情况说得惨了点。
孟伟一听,原来是被谢晋导演拉去干活了,这倒是个正当理由。
火气消了些,但编辑的本能让他更关心稿子:“跟着谢导学习,那是好事,机会难得。年轻人多历练,好,真好。”
他敷衍地夸了两句,话锋立刻一转,眼神紧紧盯着林知秋那个挎包,“那个,知秋啊,咱们说好的稿子,你这段时间这么忙,是不是还没弄利索?没关系,没关系,咱们实事求是,完成了多少?先拿给我看看,差的部分咱们再商量时间。”
他已经做好最坏打算了,能完成一半,甚至三分之一,他都能接受,再给宽限些时日就是。
毕竟电影事儿确实忙,林知秋又年轻,分身乏术可以理解。
林知秋看他那副样子,心里有点想笑。
他没接话,直接拉开挎包拉链,从里面拿出那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还用麻绳捆好的手稿包裹,掂了掂,然后“啪”一下,轻轻放在孟伟堆满稿纸的办公桌上。
“喏,都在这儿了。您看看?”林知秋语气平常。
孟伟看着桌上那个厚厚的纸包,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都……都在这儿了?这是……?”
“稿子啊。”林知秋笑了笑。
孟伟还是有点懵,他以为林知秋顶多拿出部分稿子,或者一个开头。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纸包,不确定地又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你,全写完了?整部小说?”
“对啊,写完了。有什么问题吗?”林知秋一脸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孟伟的呼吸瞬间屏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看稿子,又看看林知秋那副轻松的样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才多久?
这小子不是在跟谢导忙电影吗?
他哪来的时间?该不会是……为了交差胡乱凑的吧?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
他顾不上多问,也顾不上客套了,手有些发抖地飞快解开麻绳,剥开牛皮纸。
一叠码放整齐、写满钢笔字的稿纸露了出来。
最上面一页,是书名和作者,字迹清晰有力:
《阳光灿烂的日子》
作者: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