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秋那几个室友都快被他问烦了,口径统一:“孟编辑,真没回来!床铺都没动过!估计是跟着上影厂的谢导忙电影的事儿呢。”
孟伟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老式的黑框眼镜,站在燕大男生宿舍楼门口,手里拎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心里直犯嘀咕。
电影事儿再忙,也不能忘了老本行吧?这稿子社里还等着排版呢。
难道……是写卡壳了,或者遇到啥困难,不好意思说,干脆躲起来了?
“这小子……不会真跑路了吧?”孟伟叹了口气,自言自语。
这活不见人,稿不见影,总不是个事儿。
他悻悻地推上他那辆二八凤凰牌自行车,准备回报社。
骑到北新桥附近,路过一片灰扑扑的街面房,其中一间的门楣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北新桥街道工厂”。
孟伟心里忽然一动,脚下一缓,捏住了车闸。
他想起个人来。
大概两年前,1979年的时候,他们《当代》杂志发过一篇挺不错的短篇小说,叫《法学教授及其夫人》,作者是个年轻人,好像就在这个街道工厂工作。
名字他记得,叫史铁生。
当时稿子是他一个同事处理的,他只看过文章,文笔细腻,思考也挺深,印象不错。
后来好像就没怎么看到这个作者的新作了。
反正今天也找不到林知秋,回社里也是干着急。孟伟心想,要不顺道进去看看?打听打听这位史铁生同志,看看他最近有没有创作,万一有新稿子呢?也算是编辑主动联系作者,挖掘稿源嘛。
这么想着,他把自行车靠在工厂外墙边锁好,拎着公文包,走进了那间看起来有些年头、门窗油漆斑驳的街道工厂。
厂子里光线有点暗,弥漫着一股机油、金属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地方不大,几个老师傅正在操作老式的车床,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靠里墙边有张旧书桌,上面堆着些表格、账本,一个看起来像是会计或者文书的中年女同志正在打算盘。
孟伟走过去,客气地询问:“同志,您好。打扰一下,请问咱们厂里,是不是有位叫史铁生的同志?我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姓孟。”
那女同志停下拨算盘的手,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孟伟,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有些复杂的神情:“哦,您找铁生啊……他,他是在这儿。不过……”
她顿了顿,压低了点声音,“您来得可能有点不巧。铁生他……身体出了点问题,查出来是肾病,挺麻烦的。厂里照顾他,他已经办了病退的手续了,这个月干完,下个月就不来了,回家好好养病。”
“啊?”孟伟愣住了,完全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他一时有点尴尬,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太冒昧,赶上人家这么难的时候。
那女同志倒是挺热心,指了指工厂后面一个小门:“他这会儿应该在后头小库房那边清点东西,做交接。您要不过去看看?铁生他……挺不容易的,平时就爱看书写写画画的。”
孟伟心里挺不是滋味,道了声谢,朝那小门走去。
推开小门,后面是个更窄小、堆满杂物的空间,算是库房。
靠窗有张歪腿的旧桌子,一个年轻人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
他看起来有些瘦削,脸色不大好,但脊背挺得很直。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正是史铁生。
比孟伟想象中还要年轻,但眉眼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您是……?”史铁生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陌生的来访者。
孟伟赶紧上前两步,脸上堆起关切的笑容,瞬间改变了来意。
“史铁生同志,你好你好!我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当代》编辑部的,我姓孟。”
孟伟语气放得格外和蔼,“我们社里啊,听说了你的一些情况,领导很关心。特意让我过来看看你,代表社里慰问一下。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有什么困难没有?”
他这番话完全是急中生智编的,但说得情真意切。
出版社编辑主动关心一个只发表过一篇作品的年轻作者,在这个年代,并不算太稀奇,反而显得很有人情味。
史铁生一听,明显愣住了,随即眼睛里迅速泛起一层水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显然被这意外的关怀打动了。对于一个正在遭遇重大疾病的年轻人来说,来自国家级文学出版社的这份惦记,无异于雪中送炭,温暖至极。
“谢谢……谢谢孟编辑,谢谢社里领导还惦记着我这么个……没啥成绩的作者。”史铁生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用手背快速抹了一下眼角,努力想表现得平静些,“我……我就是身体出了点毛病,养养就好了。厂里领导很照顾,手续都办妥了。谢谢,真的谢谢你们。”
孟伟看着这情景,心里更不好意思了,同时也对眼前这个身处逆境却依然努力保持体面的年轻作者,生出了真诚的敬意和同情。
他连忙摆手:“别这么说,别这么说。你是我们《当代》的作者,社里关心你是应该的。现在啊,什么都别想,就是把身体养好,这是第一位的!”
说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出来催稿,他兜里倒是带着些钱和全国粮票。
他掏出钱包,数了数,拿出五块钱,又加上两斤粮票,不由分说地塞到史铁生手里:“这点钱和粮票,你拿着,买点营养品,好好补补身体!千万别推辞,这是社里的一点心意!”
史铁生握着那还带着体温的钱和粮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个劲儿地说“谢谢”。
孟伟心里也挺感慨,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养病,以后日子长着呢。文学的路,等你身体好了,再慢慢走,不着急。”
又安慰了几句,孟伟觉得也该走了,免得影响对方休息。
他刚转身准备离开,史铁生却叫住了他。
“孟编辑,您……您稍等一下。”史铁生用手掌擦干眼泪,转过身,在他那张旧桌子的抽屉里小心地翻找了一下,拿出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
稿纸是那种最普通的红格稿纸,字迹清秀但有些无力。
“孟编辑,这是我……我前段时间,身体还好点的时候,瞎琢磨着写的一个短篇,刚开始弄,就写了个开头和一点构思。”
史铁生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带着一丝渴望被认可的希冀,把稿子递过来,“我知道写得不好,也不完整……但,如果您有空,能不能……帮着瞅一眼?就一眼,看看这个路子……行不行?”
孟伟接过了那两张轻飘飘却又似乎沉甸甸的稿纸。
他心里明白,这恐怕是史铁生在病中艰难构思,强撑着写下的东西。
对于一个热爱文学却突遭打击的年轻人来说,这不仅仅是稿子,更是他精神上的寄托,。
他低头,就着库房昏暗的光线,快速地扫了几眼稿纸上的内容。
字里行间能看出作者的思考和生活积累,但确实如史铁生所说,只是个非常初步的框架,情节还没展开,人物的塑造也略显模糊。
以专业的眼光看,这离能够发表的程度还有很长的距离,而且题材似乎也有些……平淡。
孟伟心里叹了口气。
他实在不忍心在这个时候,给这个满脸病容却眼含期待的年轻人泼冷水。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甚至带着点鼓励的笑容,把稿纸小心翼翼地折好,递还给史铁生:
“铁生同志,我看了一下。嗯……有想法,能看出来你是认真在观察生活、思考问题的。这个基础挺好的!”
他先肯定了对方的态度,然后话锋自然一转,“不过啊,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听医生的话,安心养病,把身体调养好。创作这个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等以后你身体恢复了,精力足了,有了更丰富的生活体验和思考,再把它好好写出来,肯定能比现在更扎实、更打动人!你说是不是?”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是史铁生也是个聪明人,他听懂了孟编辑话里的意思。
他接过稿纸,紧紧地捏在手里,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平静了许多:“孟编辑,我明白您的意思。谢谢您,这么忙还特意来看我,给我说这些。您放心,我会好好养病的。等以后……等以后我要是写出了像样点的东西,再……再麻烦您。”
“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孟伟心里松了口气,同时也真的希望这个年轻人能战胜病魔,“那你多保重,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可以写信到社里找我。”
等到孟伟离开以后,史铁生把刚才的稿纸攥成一团,不过始终没舍得丢,又塞回了口袋里。
紧接着,他拿出了另一张空白的手稿,想了想后,又写下了一个标题:《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孟伟离开那间昏暗的小库房,走出街道工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推着自行车,心里沉甸甸的,又有些莫名的触动。
他本来是出来寻找林知秋的,没想到让他撞见了这样一幕。
一个身染疾病,却又执着于文学梦想的年轻人。
这让他对作家和创作这两个词,有了些不一样的感慨。
“林知秋啊林知秋,”他蹬上自行车,朝着出版社的方向骑去,心里念叨,“你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稿子的事儿,看来还得再想辙……”
至于史铁生那未完的稿子,他记在了心里。
或许,等这个年轻人真正闯过眼前的难关后,真能写出不一样的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