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嘞!谢谢啊!”唐国强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赶上了!他赶紧对盖克说,“盖克同志,咱们一块儿去吧,我知道地方。”
“太好了,谢谢您,唐国强同志!”盖克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两人便一同朝厂区内走去。唐国强步伐快,但刻意放慢了点,照顾着盖克。
路上,他忍不住问:“盖克同志,你是试哪个角色?”
“导演说,觉得我有点像……韩玉秀。”盖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韩玉秀?梁三喜的媳妇?”唐国强点点头,仔细看了盖克一眼,朴素的衣着,干净的眼神,还真有那股子农村媳妇的坚韧和纯朴劲儿。
“好角色!戏份吃重,演好了特别打动人。”
“您呢?”盖克问。
“我啊,”唐国强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渴望,“我想试试赵蒙生。”
盖克有些惊讶,赵蒙生?
这跟眼前这位英俊挺拔、公认的奶油小生形象,似乎有点距离?
但她没说出来,只是点点头:“那是个很复杂的角色,挑战性大。”
“是啊,挑战性大。”唐国强点了点头。
谢瑾一行人这时候已经吃过饭了,由于时间吃紧,他们也没顾得上休息,这会儿已经试镜了好几个演员了。
不过老谢都不是很满意,不只是老谢,林知秋也不太满意。
“老谢啊,你现在是眼光越来越挑剔了,我看刚才那个男同志就不错嘛。”严寄洲笑着开口。
谢瑾摆了摆手,“我哪挑剔了,你看看人小林,他都不满意,更别说我了,人家这是第一次接触编剧呢,而且他还是原著作者,咱们总得尊重他的意见吧。”
林知秋则是带着歉意的笑:“其实我不是针对谁,我只是总感觉差点儿意思。我绝对没有看不上咱们演员同志们的意思,严导你可别介意。”
严寄洲开口:“小林同志要求要蛮严格的吗?呵呵,看来我们这八一厂恐怕也没有演员能让你觉得有意思了。”
他说这话,其实也没什么恶意,单纯是开句玩笑。
这时活动室门口一阵略带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严寄洲的话头。
林知秋一扭头,就看见一男一女两个身影出现在走廊那头,正朝着活动室这边小跑过来。
男的高大挺拔,穿着件半旧的军便装,风尘仆仆但步子迈得稳,女的正是昨天撞见的盖克,怀里还抱着那个牛皮纸袋。
林知秋眼睛一亮,想都没想,手就抬起来朝门外一指,话也脱口而出:“严导,您这话可说得太早了。我看啊,那位正赶过来的同志,就挺有意思!”
他这一指,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全跟着转向了门口。
谢瑾、吴珍年,还有严寄洲,都眯起眼望过去。
等看清来人,严寄洲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起来:“嘿,我说是谁呢,这么赶。原来是咱们厂的唐国强回来了。”
八一厂的演员们也都认出来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响起。
唐国强这时刚好跑到门口,微微喘着气,额头上还带着点汗。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屋里正中站着的谢瑾导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再一看,严寄洲严导也在,还有满屋子熟悉的剧团同事,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
他赶紧平复了一下呼吸,带着盖克侧身进了门,朝着几位导演的方向,挺直了腰板:“谢导好!严导好!各位领导好!八一厂演员唐国强,报到!”
声音洪亮,带着军人汇报那种干脆劲儿。
盖克也跟着在旁边微微鞠躬,脸上红扑扑的。
谢瑾打量着唐国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审视。
林知秋在一旁看得有趣。
他对唐国强印象最深刻的角色其实并不是赵蒙生,也不是后世的各种帝王,而是在《三国演义》中的诸葛亮。
里头的那句台词: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也成为了不少人心中的经典台词。
不过这这时候1981年的唐国强,正被一件事情困扰着。
现在的他,妥妥是八一厂乃至全国影坛最出名、也最受争议的年轻演员之一。
说起来,唐国强的路走得挺顺,也挺典型。
1970年,18岁,进了青岛话剧团,在话剧舞台上扎实磨了五年基本功。
1975年,机会来了,被八一厂《南海风云》剧组挑中,演了个青年舰长,算是正式在电影里露了脸。
因为这戏,他后来干脆在1978年调进了八一厂,穿上了军装,成了专业电影演员。
真正让他红遍大江南北的,是1979年的《小花》。
他在里面演赵永生,片子拿了政府奖、百花奖,他自己也得了文化部的优秀青年创作奖,还跟着中国电影代表团去了戛纳电影节,风头一时无两。
那会儿的唐国强,英俊,正气,是银幕上标准的兵的形象。
可问题就出在他想变一变。
大概是觉得总演同类角色腻了,1980年,他接了神话片《孔雀公主》,演了个柔情似水的傣族王子。
片子本身在国外还拿了奖,可国内观众和评论界却不怎么买账。
正好这几年,日本电影《追捕》里高仓健那种冷峻的“硬汉”形象特别吃香。
两下一对比,唐国强那张俊脸、白皮肤,就被人戏谑地安上了“奶油小生”的名号。
这词儿越传越广,渐渐成了个带有贬义的标签,贴他身上撕不下来了。
据说厂里领导还在大会上点过名,说调他来是演兵的,怎么去演王子了。
这之后,他的片约真就少了一大截,处境挺尴尬。
林知秋脑子里过完这些,再看眼前这个目光灼灼的唐国强,心里就明白了。
这时候他恐怕是憋着股劲儿,想要通过改变戏路来拿掉这个标签呢。
所以这才争取来了赵蒙生这个角色。
他之前拍的《路漫漫》、《四渡赤水》也都是好片子,但恐怕都拿不掉他奶油小生这个标签。
这回听说谢瑾导演为《高山下的花环》来选角,他肯定是拼了命也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果然,唐国强汇报完,见谢瑾没表态,眼神里的急切更明显了。他往前稍稍迈了半步,声音依然洪亮,但语气放得更诚恳:“谢导,严导,我……我昨天在外地拍戏,一听说您来厂里为《花环》选角,立刻就请假赶回来了。路上一点没敢耽搁。”
他说着,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谢导,我知道赵蒙生这个角色难度大,内心复杂,可能还是全片里最出力不讨好的。但是……我特别想试试!我读过小说,琢磨这个人物很久了。请您……给我一个试戏的机会!”
这番话说完,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看着谢瑾。
谢瑾还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表情,他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话却是对着身边的严寄洲说的:“老严啊,你看,你们八一厂的同志,觉悟就是高,积极性也足。”
他顿了顿,目光这才重新落到唐国强身上,“唐国强同志,你的热情我感受到了。不过呢,选角这个事,光有热情不够。赵蒙生这个人物,前后转变很大,从带着优越感的城市兵,到经过血火洗礼的真正战士,这个劲儿……不好拿。”
这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谢瑾这是直接点出了对唐国强现有形象和演技是否能驾驭赵蒙生的疑虑。
毕竟,现在观众朋友们都认为赵蒙生现在已经脱离了军人形象,风险太大了。
你演技是不错,但是如果观众不买单,演技再好也没用。
这刻板印象已经产生了,再想拿掉是非常困难的。
唐国强的脸微微绷紧了,但他眼神没躲,反而更坚定地看着谢瑾:“谢导,我明白您的顾虑。奶油小生嘛,大家都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