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伟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塔砖胡同，有了林知秋同志的承诺，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他坐了几站公交车，回到了位于朝内大街的那栋灰色办公楼。
人民文学出版社和《人民文学》杂志社就在这同一栋楼里办公，只不过分属不同楼层和门牌。
刚走到楼门口，就碰见李京峰手里捏着包新买的香烟，哼着小曲儿从旁边的副食店出来，正准备上楼。
“哟，李主任，瞅您这春风满面的，捡着钱了？”孟伟笑着打了声招呼。
俩人虽然分属不同单位，但因为工作性质相近，又在一栋楼里，平时见面也能聊几句。
“哈哈，比捡钱还舒坦！”李京峰扬了扬手里的牡丹烟，“刚去买了包烟，透口气。孟主任您这是……外出公干回来了？看您这表情，事儿办成了？”
孟伟心里正美着呢，脸上就带了出来：“嗨，刚去拜访了一位作者，约了篇稿子。还算顺利。”
“哦？哪位大作家啊，值得您这人文社的大主任亲自跑一趟？”李京峰来了兴趣。
他知道《当代》背靠人文社，不缺稿源，但能让孟伟这么高兴亲自上门的，肯定不是普通作者。
“这个嘛……”孟伟故意卖了个关子，“暂时保密，等稿子到了您就知道了。倒是李主任您，听说最近手里又拿到好东西了？知秋同志那部新长篇，《狃花女》？可否让我先睹为快，过过眼瘾？”
李京峰前几天拿到了林知秋修改后的《狃花女》全稿，这事儿在楼里算不上秘密。
编辑部就那么些人，谁手里有重磅稿子，大家多少都能听到风声。
李京峰倒没藏着掖着，爽快地说：“行啊，这有啥不行的。反正这小说真要出单行本，最后多半还得落到你们人文社头上，您提前看看也是应该的。走走走，上楼，去我办公室坐坐，正好刚沏了壶高末儿，咱们边喝边聊？”
“那敢情好！”孟伟正有此意。
他一来确实好奇林知秋沉寂一段时间后的新作质量如何，二来也想趁机摸摸《人民文学》这边的底。
两人说着话，一起上了楼，进了《人民文学》编辑部。
办公室里弥漫着熟悉的纸张和油墨味儿，还有老式暖气管子散发的温热。
几张拼在一起的大办公桌上堆满了稿件、校样和读者来信，墙壁上挂着稿费发放标准和出版流程图表。
李京峰给孟伟倒了杯茶，搪瓷缸子边沿有点磕碰的痕迹。
孟伟接过，吹了吹浮沫，两人就着茶水闲聊起来。
聊着聊着，话题就拐到了最近文学圈里的一件热闹事上。
孟伟放下缸子，问道：“李主任，最近《收获》上发的那篇中篇《隐入尘烟》，您看了吧？写得确实有分量，伤痕意味很浓，最近讨论热度可高了。我听说，好些人又在拿这篇小说的作者‘春归’，跟知秋同志比较呢，说什么‘反思文学’与‘伤痕文学’的又一次交锋。你们《人民文学》这边，就没点反应？”
这事儿最近在文学圈子里确实又泛起了一阵波澜。
自从林知秋去年横空出世，以《人生》、《牧马人》等作品带起了“反思文学”的风潮，用更理性、更深沉的笔触去观照历史和现实，一度让前些年那种更直接宣泄悲情的“伤痕文学”风头有所减弱。
不少靠写伤痕题材吃饭的作家和偏爱这种风格的读者，声音小了不少。
没想到，就在这个当口，《收获》杂志上突然冒出一篇笔名为“春归”的作者写的《隐入尘烟》，写得极其扎实感人，把特殊年代里小人物的苦难与坚韧刻画得入木三分，一下子又点燃了那批伤痕文学拥趸的热情。
两边的支持者最近在报纸副刊和私下讨论里，又有点杠上的意思。
李京峰听了，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摇摇头：“我们能有什么反应？杂志社是发表作品的平台，虽然我们肯定更欣赏和支持知秋同志提出的创作方向，但人家作者自己都没公开表态，我们主办方怎么好下场去说什么？
再说了，这不正好吗？知秋同志的新作《狃花女》马上要面世了，是好是坏，作品自己会说话。读者看了，自有比较和判断。用作品较量，比什么都实在。”
孟伟点点头，这话在理。
作为官方刊物，直接站队确实不合适。
“不过说真的，那篇《隐入尘烟》我仔细看了，写得是真不错，功力很深。就是这个作者春归，以前完全没听说过，像是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
李京峰放下茶缸，手指点了点桌面，分析道：“《收获》那边，有巴老坐镇，虽然老先生现在不太管具体编务了，但影响力在那儿。再说了，他女儿晓林同志，人脉也广。
我猜啊，这春归八成又是哪位已经成名的大作家，用了新笔名。可能是想换个风格试试，或者有些内容用本名发表不太方便。反正依我看，纯粹的新人，很难一出手就有这种老练沉郁的笔力和思想深度。”
他这话分析得挺有道理。
这年头的文学圈，用笔名发表作品很常见，有些作家甚至有好几个笔名，针对不同题材、不同刊物使用。
孟伟也倾向于这个判断：“您说得对。不过不管是谁，这篇小说一出来，倒是把水又搅动起来了。对知秋同志来说，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挑战和刺激吧？有竞争是好事，能逼出更好的作品。”
“对了，稿子呢？赶紧的，拿出来给我瞧瞧。”孟伟坐下来，迫不及待地搓了搓手，“知秋同志这新作，我可惦记好久了。他那《父母爱情》连载刚完，热度还没散呢，这新作品就又发表了。你们《人民文学》算盘打的还挺好。”
李京峰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有些人啊，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你看他这文字感觉，还有对时代脉搏那种精准的把握，眼光毒得很。特别是去年他提出‘反思文学’这个概念，这眼光，这预见性，啧……”
他摇摇头，语气里半是佩服半是感慨，“有时候真让我们这些在文学圈里混了半辈子的老家伙汗颜。他要是不写小说，就算来我们编辑部干审稿，估计也能干得风生水起。”
他是真这么觉得。
林知秋才二十出头，可对文学思潮、社会风向的敏感度，简直像个修炼多年的老江湖。
相比之下，他那扎实的文字功底，反而成了最普通的优点。
“喏，全稿都在这儿了。”李京峰拍了拍档案袋，“不过话说回来，知秋同志这字儿……真该好好练练了。有些地方写得跟鬼画符似的，得连蒙带猜。这跟他知名作家的身份，实在有点不匹配。”
他开了个善意的玩笑。
“得了吧你！”孟伟立刻反驳，他现在可是刚见识过林知秋的神速，“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人家创作效率这么高，你还挑拣写字工不工整？要我说，只要故事好，他就是用甲骨文写，咱们也得想办法给译出来！咱们编辑部干的不就是这活儿吗？”
孟伟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因为他刚被林知秋的速度震惊过，下意识就觉得，写得快，字潦草点怎么了？
完全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