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儿,甲七号。”魏老师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墩石简单雕着如意纹。
他掏出钥匙,是老式的黄铜长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好几下才打开,“吱呀”一声,沉厚的木门被推开。
迈进门槛,是个小小的门洞,右手边紧挨着街面的是一间低矮的南房,窗户朝外。
院子不大,但规整,青砖墁地,缝隙里很干净。
东北角一棵有些年头的老石榴树,树干粗粝,枝桠伸展,夏天定是满院绿荫。
正对面是三间北房,一明两暗的格局,老式的支摘窗,上半截糊着新换的高丽纸,透光不透影,下半截是玻璃,擦得亮堂堂的。东边两间厢房,西边是一间厢房外加一个搭出来的小厨房。
院子西南角有个砖砌的蹲坑厕所,旁边是独用的水龙头和下水口。
“标准的一进院子,”魏老师说话慢条斯理,“我住了几十年,房梁椽子都结实,去年才请人扫过房顶,换了新瓦,不漏雨。就是窗户老了点,你们年轻人要是讲究,可以换成玻璃窗。”
林知秋和江新月里里外外仔细看。
北房堂屋宽敞,方砖地,墙面虽然有些旧色斑驳,但很干燥。东厢房采光好,安静,林知秋一眼就相中了,觉得收拾出来做书房极好,关上门就是自己的天地,写稿存稿都方便。
“哦,有件事得说在前头,”魏老师指了指东厢房靠南的那一间,“这间屋里,目前还住着一户租客,姓王,在附近机床厂上班,是老伴儿的一门远亲,租了好些年了。”
像是应和他的话,那间厢房的门开了,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端着个铝盆出来倒水,看见魏老师和生人,忙打招呼:“魏老师来啦?哟,付干部也来了。”
她看着林知秋和江新月,朴实的脸上带着笑,“是来看房的同志吧?快请进来看,屋里乱,别介意。”
付书记接过话头,对林知秋说:“王大姐一家三口,人实在。不过他们厂里新建的职工宿舍楼这个月刚分了钥匙,带厨房厕所的单元房,正欢天喜地收拾呢,说了最迟过了阳历年准搬空,不耽误事儿。”
王大姐也连连点头:“是是是,厂里统一搬家,快!这屋子我们走的时候一定给拾掇利索了,请新同志放心。”
她是开心得很,盼了好些年,终于盼到单位分房了。
这院子她可住够了,能搬进宽敞的单元房,谁还想住这四合院呢,干点啥都不方便。
魏老师扶了扶眼镜,先开口:“房子你们也看了,情况就这么个情况。我一个教书匠,不讲虚的。这院子,连同一进门那间临街的南房,拢共……我打算要八千块。”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价钱,我是参照了年前胡同里另一处类似院子私下成交的情况,也问过懂行的人。房子虽然旧,但砖木结构好,地段在这儿摆着,独门独院,清静。”
八千!
林知秋心里早就开始狂喜了。
这个价格,虽然说在这个年代来说,还真是贵,要知道,普通职工现在一月才几十块钱呢。
不过对于林知秋来说,这个价格和白捡有什么区别?
过个几十年,这八千块的房子,卖个几千万可不成什么问题。
不过他还是露出为难的表情,搓了搓手:“魏老师,不瞒您说,这院子我们真是一眼就看上了,规整,安静,适合安家看书。可这八千块……您也知道,我就是个还在念书的学生,写点文章挣些稿费,我媳妇也在上学。这数目对我们来说,真是砸锅卖铁、把将来几年的墨水钱都预支了也不够啊。”
他语气诚恳,“买了这房,下半年我们俩真得算计着每一分钱过,就怕到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还得来您这儿蹭饭吃。”
魏老师被他说得有点想笑,但仍坚持:“小林同志,你的情况付书记大概跟我说过,青年才俊。可这价钱,确实是我能接受的底了。儿女不在身边,我们老两口打算去南方跟孩子住,路费安家都需要钱……”
“魏老师,我懂,我懂。”
林知秋赶紧接话,态度恭敬但话锋灵活,“您这院子是真好,我们年轻,也不怕收拾。就是这价钱……您看,那东厢房还得等王大姐搬,我们就算买了也不能立刻全部住进去,总有点不方便。
再者,这老房子,我们接手后,门窗、墙面、电线,多少总得拾掇拾掇,又是一笔开销。七千五,您看成不?这个数我咬咬牙,尽快想办法凑齐,绝不让您多等。您也早点拿了钱,安心去南方和家人团聚,多好?”
“七千五?”魏老师摇摇头,“差得有点多。我那临街的南房虽小,也能放不少东西,单独算也是个面积……”
付书记这时适时地出来打圆场,扮演好中间人的角色:“魏老师,小林,都实在点。魏老师这房子保养得不错,地段没得说;小林呢,确实年轻,事业刚起步,但前途光明,也是真心想安家落户。我看这样,大家都让一步,取个中间数,七千六百五十块,图个吉利顺溜。怎么样?”
魏老师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林知秋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立刻加上一把柴,表情更加恳切:
“魏老师,七千六!这个数我应承下来,绝对不再还价。我保证,只要您这边和王大姐那边交接清楚,我立刻把钱备齐,咱们按规矩立字据,该办的手续我跑腿去办,绝不让您再为这事操心。以后这院子,我们一定当自己家一样爱惜,您什么时候回京,路过尽管进来坐,茶水永远给您备着!”
这番话既给了实在价,又打了感情牌。
魏老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松动:“唉,你们年轻人……算了算了,七千六就七千六吧。不过可说好,钱得一次付清,咱们得写个详细的协议,找两个见证人,然后一起去房管局办手续。”
“没问题!太感谢您了魏老师!”林知秋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笑容满面。
江新月在一旁也松了一口气,眼里满是喜悦。
从魏老师亲戚家出来,付书记笑着拍林知秋的肩膀:“行啊你小子,砍价有一套!不过七千六,这院子你也算捡着点儿实在了。接下来就是筹钱、立协议、过户,我给你盯着。”
解决了心头一件大事,本该是浑身轻松,可林知秋却忍不住唉声叹气。
“怎么了?价不是谈成了吗?院子多好啊。”江新月挽着他的胳膊,不解地侧头看他。
“院子是好,没得挑。可那是七千六百块啊,媳妇儿!七千六!一朝回到解放前,荷包比脸还干净了。”
他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空空如也的衣兜:“听见没?这响动。接下来咱们俩,怕是真的得数着米粒下锅,咸菜就窝头了。”
江新月知道他是在故意哭穷逗乐,笑着捶他一下:“德行!放心吧,饿不着你。我这还有平时攒的伙食补助和奖学金呢,够咱们吃一阵的。”
她顿了顿,声音温柔下来,“而且,有了自己的院子,多好啊。比什么都值。”
话是这么说,但穷也是真的。
就在等房款过户、协议公证这些琐碎流程的当口,李京峰那边传来了消息。
林知秋再次踏入《人民文学》编辑部时,李京峰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知秋,坐!”李京峰把他拉到办公桌旁,拍了拍那摞已经有些卷边的《狃花女》手稿,“稿子我们几个都看了,编辑部内部讨论了好几轮。故事是好故事,写得扎实,人物也立得住,湘西那个环境、那些风俗,你写得跟亲眼见过似的,很有感染力。”
林知秋一听这开头,心里就稳了八九分。
果然,李京峰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斟酌起来:“不过呢,你也知道现在的情况。你这题材,涉及旧社会的陋习,虽然是为了批判和展示人物命运,但里面一些具体的描写,比如狃子客牵线的方式、卢家兄弟那种分配细节,还有女主角的一些心理和遭遇。
尺度上,还是得稍微收一收,处理得更含蓄一些,艺术化一些。这是上头的意见,也是为了作品能顺利面世,让更多读者看到它真正的核心:对旧时代压迫的控诉和对人性坚韧的礼赞,而不是只盯着那些猎奇的风俗看。”
怕林知秋有情绪,李京峰又赶紧补充:“你放心,不是大改,就是个别段落和用词上的调整。编辑部这边也出了具体意见,你拿回去看看,琢磨琢磨怎么改更合适。你这小说,我们肯定是想发的,而且看好它引起反响。”
林知秋听完,脸上一点不乐意的表情都没有,反而很爽快地点头:“行啊李编,改稿嘛,我懂。没问题,您把修改意见给我,我尽快改好送回来。”
他现在是穷的叮当响,院子后续的整修和添置家具,那可都是钱啊。
不就是修改一下吗?
只要能拿到稿酬,改稿子又算得了什么?
李京峰见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也松了口气,笑道:“我就知道你小子通情达理。来,意见都写在这张纸上了,你仔细看看。”
李京峰又感慨道,“看完你这小说,我心里头沉甸甸的,又对那女主角怜惜得不行。那种环境下人的挣扎和无奈,你写透了。”
林知秋把修改意见折好放进兜里,半开玩笑地说:“李编,您可别太入戏。小说嘛,总得有点冲突和悲剧才能打动人。再说了,那都是旧社会的老黄历了,陋习早废除了。咱们现在国家一天一个样,日子只会越来越好,您说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