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明是一篇立场鲜明、笔锋犀利的批评文章啊!
核心观点就是捧“知秋”提出的“反思文学”,踩“春归”写的这本《隐入尘烟》,说后者沉溺“伤痕叙事”,是思想上的后退。
可问题是……林知秋同志,你把这篇稿子推荐给我们《收获》是什么意思?
李晓林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不管是“知秋”还是“春归”,那不都是你林知秋的笔名吗?
自己推荐一篇批判自己另一个笔名作品的稿子,还希望在我们这儿发?
这操作……她活了这么多年,在编辑岗位上干了这么久,还真是头一回见。
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还是说,这位青年作家忽然觉醒了什么奇特的自我批判精神?
这种文章,按理说不应该投给《文学评论》或者《文艺报》那种更喜欢理论争鸣的刊物吗?
让他们去讨论“伤痕”与“反思”的路线问题。
发在《收获》上,这不是指着鼻子骂自家杂志力推的作品吗?
莫不是……他寄错了?
李晓林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但看看信封上清清楚楚写着《收获》编辑部,信里也明明白白说是推荐。
不像寄错。
她一个人实在拿不定主意了。
按常理,林知秋现在可是他们杂志的重要作者,刚刚传来的电影改编消息更是让他分量更重。
他推荐的稿子,只要质量过得去,杂志社多半会卖个面子,帮忙刊发,也算维系关系。
可这篇稿子……指向性太强了,火力全开对着《隐入尘烟》和其背后的《收获》编辑部,这要是登出来,圈里人看了不得笑话死?
《收获》自己登文章骂自己发的小说?
骂完了,自己还得给别人发稿费!
这不成笑话了么!
李晓林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让她咧了咧嘴。
不行,这事儿得找人商量。
她拿起稿纸,起身走向走廊另一头的办公室。
萧戴正戴着老花镜看校样,听见敲门声抬起头,见是李晓林,便笑道:“哟,晓林同志,怎么有空过来了?还有你拿不定主意的稿子?”
萧戴是杂志社的老人了,说话带着点沪上口音,人很随和,也了解李晓林的能力,平常一般稿件她自己就能做主。
更何况晓林同志还是现任主编巴金的女儿,她的文学素养和功底,是一般人不具备的。
李晓林苦笑着把稿子递过去:“萧老,您看看这个,真是有点……棘手。”
萧戴接过稿纸,推了推老花镜,开始认真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隐隐市声和老式座钟的滴答声。
萧戴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眉头也渐渐皱起。
看完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叹了口气。
“这篇文章……文笔老练,逻辑清晰,角度选得也挺刁钻,直指要害。不像是个生手写的,不过这署名……”
他看着稿纸末尾的署名:反思的号角。
“这名字针对性很强啊,像是哪位圈里老手新起的笔名。”
他抬头看向李晓林:“是冲着咱们《隐入尘烟》来的?自发来稿?”
李晓林表情更苦涩了:“萧老,要真是外人来稿,咱们退稿或者转给别的刊物讨论也就罢了。问题是……这稿子,是春归同志,哦,就是林知秋同志,他推荐过来的,说是他一个朋友写的。”
“林知秋?”
萧戴也明显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不太对吧?他这个朋友,好像跟他不太对付啊?”
萧戴脑子里迅速转着,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又或者……他这个‘朋友’,根本不知道‘春归’就是林知秋?”
这么一想,好像就能解释通了。
文章开头先大力肯定“知秋”的反思文学方向,树立一个正面标杆,然后再批评“春归”的《隐入尘尘烟》是伤痕叙事的回潮。
在不知情的朋友眼里,这是在批判另一个作家,还挺有战斗性。
“那他推荐过来,是什么意思?信里怎么说?”萧戴问。
“他的意思很明确,希望我们杂志尽量刊发。”李晓林把林知秋的回信也递给萧戴看。
萧戴看完信,也感到为难了:“这……晓林啊,这要真刊发了,不等于咱们自己扇自己耳光吗?这篇文章明摆着是冲着《隐入尘烟》和咱们《收获》来的,批评得这么直接。咱们还给它版面,发稿费?传出去,别的杂志社和同行该怎么看咱们?不得说咱们《收获》没脾气,谁都能来踩一脚?”
两人对着发愁,窗外的天色都有些暗了。
办公室里没开灯,显得有些昏暗。
萧戴想了想,说:“这样吧,把老吴也叫来,咱们几个一起商量商量。”
不一会儿,另一位资深的编辑吴锡康也过来了,听完了情况,拿着稿纸看了半天,也是连连摇头:“这林知秋同志……这步棋走得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啊。按理说,他应该最希望《隐入尘烟》好评如潮才对,怎么还主动递刀子呢?就算是他朋友写的,他也可以私下劝劝,或者转投别处嘛。”
三个人商量来商量去,从杂志的声誉、作者的意图、文章本身的质量、可能引发的讨论等各个角度分析,还是没得出个统一的、令人安心的结论。
这事儿太反常了,超出了他们一般的处理经验。
最后,萧戴拍了板:“晓林啊,这事儿咱们几个看来是有点把握不准了。这样,你把这稿子,还有林知秋的信,带回去,给巴老看看,听听他老人家的意见。他经得多,看得远。”
李晓林点点头,这也许是最好的办法了。
她父亲巴金虽然年事已高,具体编务管得少了,但依然是杂志的灵魂,眼光和胸怀都非常人能及。
下班后,李晓林带着稿子和信回到了家。
晚饭后,她上了二楼,来到父亲的书房。
巴老正靠在藤椅里休息,戴着眼镜在看一本厚厚的书,旁边的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
“爸,有篇稿子,社里拿不定主意,萧老让我拿来给您看看。”李晓林把稿纸和信放在书桌上,简单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巴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等女儿说完,他才慢慢就着台灯的光,仔细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不时还往回翻翻。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的广播声。
李晓林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木凳上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巴老终于看完了稿子和林知秋的信。
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叠稿纸,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甚至嘴角还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我看啊,”巴老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洞察,“你们几个,可能都没完全明白这位小林同志的意思。”
“没明白他的意思?”李晓林疑惑地看着父亲。
“是啊。”巴老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水,开始解释,“你们只看到这篇文章在批评《隐入尘烟》,在批评我们《收获》选稿的某种倾向,觉得这是难堪。但你们换个角度想想,他为什么偏偏把这篇稿子,发给我们《收获》?”
李晓林想了想:“因为……《隐入尘烟》是我们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