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婷的《致橡树》才叫好,独立平等的爱情观,写得既深情又有力量!”
“顾城的诗有种童话般的纯净,‘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太妙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争相背诵着喜欢的诗句,谈论着《今天》杂志,眼神里都闪着光。
林知秋知道,北岛、舒婷、顾城、芒克这些名字,正从地下走到阳光下,成为无数文学青年心中的偶像。
就连燕大校内,也有像法律系的海子、中文系的骆一禾这样的学生开始在诗歌圈里冒头,虽然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
聊着聊着,忽然有人把“矛头”指向了在场唯一以小说闻名的林知秋:“知秋同志,你是写小说的,你对现在的现代诗怎么看?有没有尝试过写诗?”
刷的一下,几十道目光又聚焦过来。
林知秋赶紧摆手,笑道:“诗歌是文学的明珠,我只有拜读和欣赏的份儿。现代诗尤其需要灵感和独特的语言天赋,这个我真来不了。写小说已经够我绞尽脑汁的了。”
他态度摆得很低。
朦胧诗是好,可后世被称为朦胧派代表的那四大诗人,除了舒婷人生相对平顺,其他几位的命运……北岛流亡半生,晚年还一度失语;顾城和海子更是以悲剧收场。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打了个转,没说出来,太煞风景。
听他这么说,立刻有人表示理解:“也对,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知秋同志小说写得好,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不可能样样都精嘛。”
“是啊是啊,能把一种文体写好,就已经是天才了!”
大家很体贴地给他找了台阶下。
林知秋也乐得轻松,赶紧把话题引回诗歌本身。
他听着众人又开始热情洋溢地讨论起意象、节奏、诗歌的精神内核,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让他分析小说还行,诗歌这玩意儿,在他看来有点像意识流,他上辈子也接触过一点理论,但确实没深入研究过。
反正,应付过去就好。
要说现在的文青中,就属诗歌最受他们欢迎了,现在的年轻人中,要是谁还不看诗歌,不能随时随地朗诵几首出来,那肯定是要遭到鄙视的。
眼看着众人关于诗歌的讨论愈发热烈,甚至有人已经忍不住开始朗诵自己或他人的作品,林知秋的心思却飘到了更实际的地方。
那就是稿费。
小说是按字数算钱,千字三块到七块。
诗歌呢?总共没几个字,总不能按字算吧?
那诗人不得饿死?
他依稀记得,这时候的诗歌稿酬好像有个专门的算法,大概是每二十行折算成一千字,再按千字三到十块的标准给。
难怪不少朦胧诗都喜欢把句子拆得稀碎,一行就几个字,有时候甚至一个词就占一行。
这也就是为什么,朦胧诗歌有个特点,就是行数多,但是每行的字数却很少。
很多专家学者认为,这类排版既契合朦胧诗碎片化的意象表达,又能通过留白强化情感张力。
林知秋现在却觉得,说不定也有现实考量。
行数多了,折算的字数就多,稿费也能多点嘛。诗人也得吃饭,情怀不能当粮票使。
不过也有例外,顾城有首诗,属于另一个极端。
那就是顾城的《一代人》。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没错,这就是这首诗的全文。总共俩行,加起来也没超过20个字。
这要是按行数算,可就亏大了。
不过人家可能压根没想那么多,纯粹是灵感到那儿了。
他正天马行空地想着,一个刚才没见过的男同学站了起来。
这人看着挺清秀,个子中等,穿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鼻梁上架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表情有点腼腆,又带着点跃跃欲试。
“各位同学,我迟到了会儿,没赶上自我介绍。我叫骆一禾,中文系79级的。”
他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我自己写了几首小诗,一直没敢拿出来。今天趁大家都在,气氛也好,想请各位同志,尤其是……知秋同志,帮我看看,提提意见。”
他说话时,目光不自觉瞟向了林知秋,显然最后那句是重点。
林知秋心里“咦”了一声,骆一禾?
这名字他有印象,燕大未来的“三大诗人”之一嘛。
不过这会儿,除了骆一禾,另外两位——法律系的海子和西川,好像都还没正式开始诗歌创作,或者还没什么名气。
坐在林知秋旁边的黄子安,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骆一禾,我们系的,诗写得挺有味道,在系里小范围传过,评价不错。”
林知秋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把注意力放回骆一禾身上。
骆一禾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诵:
“……
青草开满野花
灯火在玻璃上
温润地落下
光亮
像孩子浅黄的头发
……”
朦胧诗就是这样,走的是意识流,要的就是那种朦朦胧胧,雾里看花的感觉。
诗不长,很快就念完了。
湖边静了一下,随即响起掌声。
林知秋也鼓起掌来,虽然他并不是特别懂朦胧诗,但是还是能从这首诗歌中听出一种宁静的意味。
掌声稍歇,骆一禾没坐下,而是看向林知秋,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期待和一丝紧张:“知秋同志,您……您觉得怎么样?给我提提意见吧。”
在场的,若论已经取得的文学成就和公认的水平,林知秋无疑是最高的那个。
能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作品并获得全国范围的反响,这分量,别说学生,很多老师都比不上。
骆一禾之前在燕大礼堂听过林知秋的文学报告,对他很是佩服。
众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到林知秋身上,想听听这位成名作家如何点评。
林知秋收起刚才走神时那点散漫,认真想了想,开口道:“写得很扎实,骆一禾同学。”
他用了扎实这个词,在周围一片追求朦胧、意象爆炸、情感喷发的氛围里,显得有些特别。
“你的诗里,能读到对脚下土地很深的感情,不是飘在天上的,是接着地气的。”
林知秋继续说道,“意象用得也稳,不炫技,但仔细品,有味道。比如光亮像孩子浅黄的头发,这种比喻很朴素,但画面感和温度都有了。还有对青草、土地这些意象的处理,能感觉到一种……嗯,沉静的观察和热爱。”
林知秋虽然不懂朦胧诗,但是他懂阅读理解啊。
不管是小说还是诗歌,只要按照阅读理解式的思维去解析,先不说出不出彩,但是总归是没错的。
他说的也没错。
骆一禾的诗,在这个时候的校园诗歌里,确实属于更沉静的那一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