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啊……”张桂芬走过去,一把拉住江新月的手,声音都有些哽咽了,“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妈这心里……暖乎乎的。”
她拍了拍江新月的手背,又转头瞪了林知秋一眼,语气却软和得很,“看看你媳妇!多体贴!你再看看你,整天油嘴滑舌的,没个正形!我能有新月这么个好媳妇,真是……真是我们老林家烧了高香了!老天爷总算开了回眼,没让这混小子打光棍!”
江新月被夸得脸通红,连忙说:“妈,您别这么说,这都是应该的。您太辛苦了。”
“辛苦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张桂芬擦了擦眼角,又宝贝似的看了看票,“好!我跟你爸明天去看看!”
其实张桂芬哪懂得什么话剧啊,她平时有事没事打开收音机,那都是为了显摆。
在塔砖胡同,有收音机的人可不多,谁听见了这院子里传来的声音,不感慨一声,老林家现在是日子过好了。
要说啊,其实还是电视机更能撑面子,但是这玩意,用起电来可比收音机大多了,她可舍不得天天开。
林知秋在旁边看着,心里暗乐:搞定!
一箭双雕,既处理了多余的票,又深化了婆媳感情,促进了家庭和谐,多好。
正美着呢,他想起明天安排,又随口说:“对了妈,明天晚饭我和新月就不在家吃了啊。”
话音刚落,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林知夏,“噌”地一下抬起头,眼睛贼亮:
“不在家吃?二哥,你和嫂子要去哪儿?是不是去看电影?!”
她可是听见昨天悄悄话了,《庐山恋》!
她也想看!
林知秋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忘了这个小丫头。
“大人事儿,小孩别打听。”林知秋摆出哥哥的架子。
“我才不是小孩!我都上初中了!”
林知夏立刻撅起嘴,把小人书一扔,跑到张桂芬身边抱着胳膊摇,“妈!你看二哥!他和嫂子有好玩的不带我!我也想出去玩!”
张桂芬立刻变了脸,板着一张脸说:“带你干嘛?你哥你嫂子出去逛,你凑什么热闹?你在家写作业!”
“我不!我作业写完了!”
林知夏哪肯轻易放弃,但也不敢再摇张桂芬的胳膊,只是站在那儿,小嘴撅得能挂油瓶,眼巴巴地看向江新月,开始转移目标。
“嫂子……好嫂子……带我去嘛,我保证不吵你们……”
江新月被这小姑子可怜兮兮的眼神看得心软,但确实没办法,只好温声解释:
“知夏,不是嫂子不带你,电影票只有两张,真的没多余的了。下次,下次有机会一定带你,好不好?”
“下次下次,总是下次!”林知夏知道嫂子心软,开始采用哀兵策略,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
眼看江新月有点招架不住,林知秋知道自己必须出马了。
他走过来,一把揽住妹妹的肩膀,把她带到一边,压低声音:“知夏,过来,我和你商量点事。”
林知夏半信半疑地跟着他走到外屋。
“别装了,没人看见,有什么条件就说吧。”林知秋没好气的开口。
就她这点小心思,还能瞒得过自己?
“我能有什么坏心思?我就是想和亲爱的哥哥嫂子一块儿看电影罢了。”
林知夏用眼角的余光瞅了一眼客厅,随即噘着嘴开口。
林知秋:???
哪学来的茶言茶语?
“赶紧说,我提醒你,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林知秋没这个耐心和她耗下去。
“一块钱,只需要一块钱,就能安慰好你妹妹因为被抛弃而受伤的心灵。”林知夏眼神透露出一丝精光。
“你怎么不去抢呢?你当我什么?地主老财?”林知秋翻了个白眼。
......
经过俩人的友好协商,最终林知秋付出了五毛钱的代价,终于是搞定了这个小财迷。
林知夏心满意足的离开,瞬间觉得二哥看起来顺眼多了。
第二天下午,首都电影院门口。
人山人海,年轻人居多,都穿着蓝、灰、绿的主流颜色,但也能看见几个大胆的姑娘穿着颜色鲜亮一点的的确良衬衫。
墙上贴着巨大的手绘电影海报,《庐山恋》三个字格外醒目。
检票口挤得水泄不通,检票员拿着票根,一边喊“别挤别挤!票拿手里!”,一边费力地维持秩序。
林知秋紧紧拉着江新月的手,好不容易才从人缝里挤进去。
找到座位坐下,江新月还微微喘着气,脸上却满是兴奋的红晕。
电影院是老式的,屋顶很高,挂着大吊扇,慢悠悠地转着,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旧座椅的味道。
开演前,灯光昏暗,不少人还在小声聊天,话里话外都是对那场吻戏的期待。
电影开始了。
当银幕上出现庐山秀丽的风景,张瑜和郭凯敏青春洋溢的脸庞出现时,江新月立刻被吸引住了。
当看到女主角换上一套又一套漂亮的衣服时,她忍不住小声对林知秋感叹:
“她这件衬衫真好看……这裙子样式真新颖……”
他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说:“喜欢?等以后有机会,也给你做几身好看的。”
江新月轻轻撞了他一下,眼睛却没离开银幕。
等到那传说中的亲吻镜头出现时,让整个电影院仿佛都屏住了呼吸,随即响起一阵混合着惊讶和兴奋的嗡嗡声。
江新月也一下子抓紧了林知秋的手,脸颊发烫。
其实也不过就是借位拍摄罢了,并且也就那么一瞬而已,但是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已经很大胆了。
电影散场,走出电影院,阳光有些刺眼。
江新月还沉浸在剧情里,眼睛亮晶晶的,话也多了起来:“真好看!风景美,人也精神!尤其是周筠,敢爱敢恨,从国外回来,那么有主见……穿的衣服也好看,跟咱们平时见的真不一样。你说,他们最后真的能在一起吗?会不会还有好多困难?”
她顿了顿,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那个……镜头,拍得真好,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那啥……”
她想说轻浮,但没好意思说出口。
林知秋笑着听她感慨,附和道:“是啊,挺好。说明现在风气越来越开放了,谈感情嘛,正常。衣服嘛,以后咱们的生活也会越来越好,你想穿啥样的,咱就做啥样的。”
他心里想的却是,这才哪到哪啊,这也叫大尺度?
比起后世,这尺度简直纯情得不能再纯情了。
要是让他们知道,再过个十几二十年,男女主角能在大银幕上当场靠起来,他们不得惊掉下巴?
两人没直接回家,而是顺路去了江新月娘家。
周佩然见到女儿女婿,一如既往地高兴,张罗着要留他们吃饭。
家里还是老样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主席的画像,五斗橱上摆着暖水瓶和几个搪瓷缸子。
饭桌上,周佩然关切地问起林知秋的学业,又问小两口日子过得怎么样,絮絮叨叨。
吃完饭,周佩然帮着收拾了碗筷,却对林知秋说:“知秋啊,你先坐会儿,看会儿报纸,我跟新月说点事儿。”
她递给林知秋一张最新的《人民日报》,然后把江新月叫进了里屋,还把门轻轻掩上了。
林知秋心里有点纳闷,但也没多想,拿起报纸翻看起来。
里屋,周佩然从衣柜最深处,摸出一个旧牛皮纸信封,递给江新月,脸色有些复杂,压低声音说:
“新月,你爸……给你写了封信。你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