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见了面也就是点点头的那几位,现在出门买菜遇上,她都会主动跟人打招呼,那嗓门都比平时亮堂了几分,脸上总是挂着笑,眼角的褶子都笑深了,就差把开心两字写脸上了。
有相熟的老姐妹就忍不住拉着她打听:“桂芬啊,这几天碰上啥好事了?瞧把你给乐的,捡着钱票啦?”
张桂芬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一听人问,立刻笑眯眯地诉苦:“哎哟,还能有啥事?不就是我们家那二小子嘛!不声不响地处上对象了!你说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也不早点跟家里通个气!”
“处对象了?好事啊!姑娘是哪儿的?干啥工作的?”对方立刻来了兴趣。
“是附中的老师!姓江,文化人!”张桂芬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满意和骄傲。
“嚯!附中的老师?这可是金饭碗!知秋这小子行啊!有出息!”邻居也真心替她高兴。
这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很快就在胡同里传开了。
在老一辈人看来,年轻人到了二十岁上下,处对象、谈婚论嫁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们那会儿,十六七岁结婚生娃的都大有人在。
虽说现在国家提倡晚婚,还有了法定的结婚年龄,但在很多老百姓朴素的观念里,只要两个孩子看对眼了,两家大人同意,先摆酒请客把婚事办了,等到年龄再去领那张证,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要酒席办了,街坊四邻都来喝了喜酒,在大家眼里,那就是明媒正娶、板上钉钉的夫妻了!
这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谁来也挑不出什么理。
于是,见了张桂芬和林建国,邻居们纷纷道喜:
“老林,桂芬,恭喜啊!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就是,知秋这动作够快的!我们可都等着吃糖呢!”
张桂芬听着这些恭维,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嘴上却谦虚着:“早着呢早着呢!刚处上,还得处处看!”
但她脸上那笑容,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对这儿媳妇是一百个满意。
在这年头,只要男女双方公开承认了处对象关系,那基本就等于是准两口子了,除非有重大变故,否则分手可是件挺严重的事,街坊邻里少不了要在背后议论。
这边林知秋刚在自家同志没几天,江新月那边就捎来了信儿。
约他这个周末去她家里吃顿便饭。
林知秋接到口信时,先是一愣,随即摸着下巴嘿嘿一笑。
好家伙,看来我这未来的丈母娘,也挺心急啊。
他倒也不怵,反而有点期待。
丑女婿总得见丈人丈母娘嘛,更何况自己各方面条件都不差,模样俊俏都只能算是咱最小的优点。
张桂芬知道江新月邀请林知秋周末去家里吃饭后,那叫一个举双手双脚赞成!
忙不迭地催促林知秋赶紧答应下来,那架势,好像生怕儿子动作慢一点,这到手的儿媳妇就飞了似的。
看得林知秋直翻白眼。
妈,您儿子我就这么滞销吗?
可真到了周末,要登门拜访的这天上午,一向自诩心理素质过硬的林知秋,在自己屋里对着那面小镜子整理衣领时,心里头也难免有点打鼓了。
不过这也挺正常的。
毕竟是第一回嘛,紧张是在所难免的。
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半新的中山装,显得人更精神利落了些。
出门前,在张桂芬女士的严格把关下,他拎上了精心准备的礼物。
两瓶西凤酒是给未来丈母娘周佩然的,因为江新月说过,她妈在家偶尔会小酌一杯。
一大包什锦点心,还有一条在百货大楼扯的时兴的碎花布料,给江新月做件新裙子正合适。
推着自行车,按照江新月给的地址和他的记忆,林知秋一路找到了南锣鼓巷附近的雨儿胡同。
这胡同里多是些老旧的杂院,住着好几户人家。
院子门口堆着些杂物,几个小孩正在追逐打闹,屋檐下还挂着几串晾晒的萝卜干。
他刚在院门口支好自行车,江新月就从院里迎了出来。
她今天也特意打扮过,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看着格外清爽。她看到林知秋,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小声说:“你来啦?我妈和我弟都在家呢。”
“嗯,来了。”林知秋深吸一口气,提起礼物,跟着江新月走进了院子。
江家住在院子东边两间不大的屋子里,虽然有些拥挤,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
一进门,是个小小的客厅兼饭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旁边还有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透着股书卷气。
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气质温婉的中年妇女从里屋走了出来,她梳着齐耳的短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但收拾得十分整洁利落。她就是江新月的母亲,周佩然。
“妈,这就是林知秋。”江新月连忙介绍。
林知秋赶紧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把礼物递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恭敬地说:
“阿姨您好,我是林知秋。冒昧来访,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周佩然打量了他一下,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接过东西放在一边:“哎,你好你好,快请坐吧。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
她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是读过书,有涵养的人。
“应该的,阿姨。”
林知秋在周佩然的示意下,在一张旧沙发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周佩然给他倒了杯白开水,也在对面坐下,开始和他聊了起来。
问的多是些家常话,比如家里父母身体怎么样,工作忙不忙,平时有什么爱好之类的。
林知秋一一作答,态度不卑不亢,言语间透着真诚和尊重。
他知道周佩然出身书香门第,虽然家道中落,但骨子里对文化人是有好感的。
果然,周佩然看着他,脸上带着温和而了然的笑意,主动提起了话头:
“小林同志,新月之前跟我提过,说你就是那位在《人民文学》上发表文章的作家知秋。我拜读过你的《父母爱情》,写得是真好啊,人物活灵活现,感情也细腻。”
林知秋心里有了底,原来新月早就泄密了。
他谦逊地笑了笑:“阿姨您过奖了,我就是试着写写,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能得到您的认可,我特别高兴。”
“年纪轻轻,能有这样的笔力和见解,很难得。”周佩然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赏,“我们学校几位老师闲聊时也提起过,都说这作者观察生活很细致,尤其是对人物心理的把握,不像是个年轻小伙子能写出来的。”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可见是我们狭隘了,有志不在年高嘛。”
林知秋倒是今天才知道,这丈母娘也是一位老师。
难怪江新月这丫头,说自己挺喜欢老师这份工作的,敢情是收到了她的影响,书香门第啊。
这时,一直在里屋门边探头探脑的江新亮终于忍不住了,蹭地窜了出来。
这是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小子,约莫十四五岁,穿着件半旧的蓝色运动服,眼睛亮得惊人,像看什么稀有动物似的盯着林知秋。
“妈!姐!他……他真就是那个知秋啊?”江新亮的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变调,他绕着林知秋走了半圈,上下打量着。
“我的天!林大哥,你也太年轻了吧!我一直以为能写出《父母爱情》的,肯定是个戴着厚眼镜、说话慢悠悠的老先生呢!你怎么跟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周佩然哭笑不得地轻斥儿子:“新亮!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没事的阿姨,”林知秋被这小伙子的直率逗乐了,他笑着对江新亮说,“怎么,作家还得长得有统一标准啊?是不是得留把大胡子才算合格?”
江新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兴奋劲儿一点没减:“不是不是!就是……就是太意外了!知秋哥,我们班同学都可喜欢看你写的小说了,最新一期《人民文学》一到,大家抢着看!江德福后来到底跟安杰怎么样了?你给我们透露一点点呗?”
他凑近了些,脸上写满了剧透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