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陆健德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期待的师生,然后提高了声调,用更加隆重的声音宣布:
“现在,就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我们今天的主讲人——知名作家,知秋同志,林知秋先生!”
哗——!!!
如同潮水般的掌声瞬间席卷了整个礼堂,热烈、持久,夹杂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与激动,几乎要掀翻屋顶。
许多学生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踮着脚尖,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后台入口。
在这雷鸣般的掌声中,林知秋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努力挤出一个从容的笑容,掀开幕布,迎着无数道灼热的目光和闪烁的灯光,一步步走向了讲台中央。
他表面看似稳如老狗,实则慌得一比。
两世为人,他都没经历过这么大的场面。
不过好在上次在干休所的演讲经历,也算是提前习惯了一回。
林知秋走到讲台中央,站定在那老式麦克风前。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灼热的目光几乎让他有些眩晕,雷鸣般的掌声还在持续。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虚按,调整好心态,待掌声稍歇,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非常感谢陆健德同学刚才的介绍,”他开口了,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开,带着点笑意,“听得我本人在后台都差点以为,他介绍的是哪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其实按照年龄来算,我在大部分老师同学面前还算是个小屁孩。”
轻松的自嘲瞬间拉近了距离,台下响起了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更热烈的掌声。
“说实话,”林知秋继续道,语气更随意了些,“站在燕大这庄严的礼堂里,面对着我们国家最优秀的一批学子,我这心里头,还是很心虚的。”
他用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动作略显夸张,“刚才在外面,同学们的热情更是把我吓了一跳,那阵仗,让我恍惚间以为自己不是来谈文学的,倒像是来……嗯,参加妇联组织的相亲联谊会似得。”
这话又引来一片笑声,会场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
连前排正襟危坐的吴组湘教授,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觉得这个年轻人很有意思,不怯场,懂幽默。
林知秋一看现场的气氛活跃下来了,顿时心态也放松了不少,开口也更加从容。
“开个小玩笑。”
林知秋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言归正传。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敢说什么演讲,更愿意说是一次汇报和请教。我想和大家探讨一个在我创作和阅读过程中,逐渐感受到的,或许还不够成熟,但我觉得非常重要的文学现象。为了更清晰地阐述它,我尝试着为它起了个名字。”
他说完,转身走到那块墨绿色的黑板前,拿起粉笔。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清晰的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
在全场近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挥动手臂,一笔一划,写下了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论反思文学的开端与发展
题目一出,刚才还哄笑声一片的学生们,顿时都一个个露出迷茫的神情。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明显,更加广泛。
坐在中间区域的一个中文系男生,猛地推了推旁边的同学,指着黑板,脸上满是困惑:“反思文学?王巩昌,你听说过吗?文艺理论课上讲过?”
被叫做王巩昌的男生皱着眉头,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然后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肯定没有!伤痕文学听过,这反思……从何谈起?”
前排几个戴着眼镜,一看就是学霸的女生,已经迫不及待地交头接耳,手指在空白的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显然这个陌生的概念让她们既困惑又兴奋。
就连后排站着的学生中,也响起了一片“啥是反思文学?”的低声询问。
吴组湘教授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聚焦在黑板上那四个字上。
他下意识地用食指轻轻敲击着座椅的扶手,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侧头对身旁的一位资深讲师低语:“反思文学?这个提法……很新颖。看来今天不虚此行,这个年轻人,肚子里真有货。”
那位讲师也面露惊异,小声回应:“是啊,主任。目前评论界确实还没有这个明确的界定。他敢在燕大礼堂提出这个概念,要么是哗众取宠,要么……就是真有独到的见解。”
韩石生和陆健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极大的兴趣。
韩石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钢笔,感觉自己的思维仿佛被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林知秋将台下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
那困惑的眉头、那兴奋的低语、那质疑的眼神、那期待的目光……他心中大定。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从容地回到麦克风前,脸上带着理解的笑容:
“看来,我这个题目,把不少同学给吓着了。”
他幽默地说,台下又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缓解了因陌生概念带来的紧张感。
“大家有疑问,太正常了!”他肯定地说道,语气真诚。
“因为反思文学这个概念,目前在我们的文学评论界,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公认的说法。它更像是一种正在我们身边酝酿、发生、成长的创作趋向,而我今天,只是想做一个大胆的尝试,将这种趋向从混沌中牵引出来,试着为它命名,并梳理它的脉络。”
他这番解释,既表明了概念的超前性,又巧妙地将其归结为对现有文学现象的观察与总结,显得谦逊而富有探索精神,瞬间赢得了许多师生的好感。
“那么,究竟什么是反思文学?它和我们熟悉的伤痕文学又有什么不同呢?”林知秋环视全场,开始了他精心准备的阐述。
他并没有急于给出干巴巴的定义,而是引导着大家的思绪:
“请同学们暂时放下这个陌生的名词,先随我一起回味几部我们或许都读过,或者至少听说过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