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攥住手上两柄剑，雌剑在前，雄剑在后，剑尖微微颤抖。
那颤抖不是手软，是肌肉已经逼近极限的征兆。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身上的青布长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到处都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创口？数不清了。左臂两道，右肩一道，腰侧最深的那道还在往外渗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火辣辣地疼。
头顶的轰鸣声不断。
轰隆！轰隆！
每一次巨响都像是天要塌下来，整座长安城都在颤抖，脚下的青石板传来一阵一阵的震动。那是神战。
密特拉以一敌二，金色太阳之火与赤红圣炎、银白光明疯狂对撞，每一次交击都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尹尊师也杀上天去，与那二神开战，这才算是堪堪保住了平衡。
少年的目光没有抬头。
他不敢。
不是不敢看，是不敢分神。
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人丛之中时隐时现的身影，来俊臣。
那个该死的酷吏之首，就躲在层层军士之后，随时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周围军士的围杀一刻不停。
火把大多已经被他砍落，掉在地上，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熄灭。
长街上的光线越来越暗，只剩下零星的火光和头顶偶尔落下的光芒，照得人影幢幢，恍如鬼域。
敌人化作一条条左右飞纵的黑影，长枪和大戟的银光是唯一的变数，却数之不尽。
一支长枪从左侧刺来！刘术庭偏身闪过，雌剑顺势一抹，那枪手捂着喉咙倒下。
又一柄大戟从右侧劈下！
他沉腰坐马，雄剑向上格挡，叮的一声，火星四溅，那戟手被震退三步，却又立刻补上。
令行禁止。
绝对的纪律。
这支武周军士，不是寻常的府兵，不是乌合之众的征召。他们是推事院调教出来的精锐，每一个人都是修行者，每一个人的修为都不低。
他们不会因为同伴倒下而恐惧，不会因为伤亡惨重而溃散。他们只知道前进，只知道包围，只知道用人数和纪律将他活活耗死。
刘术庭深吸一口气。
丹田之中，那股养孕在心的剑气，已经损耗了不少。他能够感觉到，那道原本充盈如满月的剑气，此刻只剩下五六成。
那个老狐狸，还在人群中窥伺，等着他露出破绽。
银光再次闪烁。
刘术庭的剑，已经成了本能。
他甚至没有去想，手中青城剑法就自然而然地使了出来。
雌剑横抹，雄剑斜撩，一龙一虎在身前交织成一道光幕。
那光华并不刺眼，却锋利如刃，划过两名军士的脖颈。
血再次溅在身上，温热，更多。
梅花内卫已经被他杀光了。三十余人，此刻都躺在长街的青石板上，横七竖八，断刃散落一地。
但围着他的军士还有数百，层层叠叠，如同黑色的浪潮。
来俊臣就在那浪潮之中。
刘术庭的神识探出，在人群中扫过，却始终无法确定那人的准确位置。
那老狐狸太狡猾了，他身上的气息被军士们的人气掩盖，他移动的轨迹被层层人墙遮挡。
他就像一条毒蛇，潜伏在暗处，随时准备咬人一口。
但刘术庭知道他在那里。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阴冷，恶毒，带着一种残忍的笑意。
他仿佛看见那张披血的瘦脸，正躲在某个人身后，嘴角微微扬起，如同在欣赏一头落入陷阱的困兽。
流血，痛。
腰侧那道伤口又在渗血，火辣辣的疼。但那股痛楚，反而让刘术庭更加清醒。他吐出一口长气，将那口浊气吐出丹田，重新吸入一口清冷的夜风。
冷静。
下一瞬
来俊臣动了！
一道身影从人群中猛然窜出，快如鬼魅！那柄横刀在夜色中亮起一道寒光，直取刘术庭咽喉！
太快了！太近了！
刘术庭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左手雄剑猛然上撩，宽厚的剑身横在咽喉之前！
叮！！！
一声清脆的剑鸣！火星四溅！
横刀砍在雄剑剑身上，那股冲击力震得刘术庭左臂一麻，整个人后退半步！
但他没有退！
右手的雌剑，在同一时刻荡出！
那一剑，是青城剑法中最凶狠的杀招之一，“云中吐”！剑身如龙，蜿蜒刺出，直取来俊臣腰腹！
这一剑若是刺中，定要将那酷吏拦腰斩为两段！
嗡！！！
来俊臣身上的战甲，猛然绽放出一道光芒！
那光芒暗沉，厚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那是虎符之力！是武周朝廷以国运加持的符甲！寻常刀剑难伤，寻常术法难侵！
雌剑剑尖刺中那道光芒，如同刺入一层坚硬的牛皮，竟然被硬生生挡住！
但剑意，还是透了进去！
噗！
血花飞溅！
来俊臣的腰腹处，被那道剑气割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鲜血从那伤口中涌出，染红了他的青色符甲！
“啊！”
来俊臣发出一声惨叫，身形猛然后退，再次没入人群之中！
那惨叫声里，有痛，有惊，有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这个少年竟然能伤到他。
刘术庭没有追击。
他只是将荡出的雌剑收回，顺势在身前一扫，将两名试图趁机偷袭的军士逼退。剑锋划过他们的胸口，血花再溅。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他的眼神依旧冷静。
“没看出来。”
来俊臣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阴冷，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这少年，倒是战阵的好手。若非这战甲是手持虎符者才可穿，方才那一剑，我怕是已经死了。”
刘术庭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剑，站在那里。
他的左手，微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是力竭。
方才那一剑，他几乎用尽了全力。
雌剑刺出时，他已经在蓄养最后的剑气，若是来俊臣不退，他就要将那口剑气也一并放出，即使那样会让他的丹田空虚，让他彻底失去最后的底牌。
但来俊臣退了。
刘术庭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无数个夜晚。
青城山的夜晚。
月色如水，洒在练武场上。他与师兄们持剑而立，汗水滴落，喘息声此起彼伏。那些夜里，他们一遍一遍地练剑，一遍一遍地对刺，一遍一遍地受伤，一遍一遍地爬起。
“生死之间有大机缘。”
那是师父的话，是青城剑修代代相传的教诲。
剑修的路，本就是一条残忍的路。为练剑气，须以自身为炉鼎，日夜煎熬。为师兄弟试剑，断骨破皮，流血受伤，是家常便饭。
那些撑不过去的，要么废了，要么死了。撑过来的，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剑修。
刘术庭撑过来了。
他的剑尖，停止了颤抖。
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他的眼中，那最后一丝生死的顾虑，在这一刻，被彻底排出脑海。
什么生，什么死，什么胜负，什么成败，都他妈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握紧手中的剑。
重要的是，刺出下一剑。
来俊臣再次感觉到了那种寒意。
那是从脊椎骨升起的寒意，是无数次杀人后养成的本能，是“猎物”对“猎人”最原始的感应。
他妈的，不对劲！
他来不及多想。
他的身体，已经动了！
横刀再次出鞘，如同一柄砍头大刀，从人群中猛然杀出！那一刀，没有任何花巧，没有任何虚招，只有最简单、最直接、最凶狠的一劈！
他要一刀砍下这个少年的脑袋！
刘术庭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偏转。
不是退，是进。
左手雄剑迎向那柄横刀，宽厚的剑身与刀锋相交。
叮！又是一声清脆的剑鸣！火星四溅！
但他的右手，雌剑已经推出！
那一剑，直取来俊臣心口！
来俊臣这个刽子手，能够坐上推事院中丞的位置，能够在无数血案中活到今天，自然不是庸人。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踏出一步，堪堪闪过那刺向心口的一剑！
但他的腰肋，再次暴露在刘术庭的剑锋之下！
刘术庭的左手雄剑，随着那柄横刀的偏移顺势一转，宽厚的剑身贴着刀锋滑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的身形，在那一转之间猛然前冲！
右手雌剑，自下而上撩起！
上撩！
不是刺，是撩。
从腰腹直取咽喉！
来俊臣的眼睛猛然瞪大！
他的身体还在前冲的惯性之中，他的横刀已经被雄剑缠住，他的腰肋再次暴露。
来不及了！
周围军士的喊杀声，猛然响起！
数十名军士从四面八方合身杀来！长枪、大戟、横刀，同时刺向刘术庭！
但就在这一刻。
天上，忽然一阵闪烁！
那闪烁，不是神战的余波，不是佛光的余晖，而是一道剑光。
一道清冷如月华的剑光。
北斗七星，猛然亮起！
七道光芒，从天穹之上直落而下！北帝授剑法！此刻被刘术庭以心神引动！
七道剑气，如同七柄无形之剑，从那七枚玉符中同时飞出！
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响声！
那七道剑气，如同箭雨般从天而降，精准地穿过军士们的咽喉、心口、眉心！只是一瞬之间，那数十名合身杀来的军士，全部倒下！
而刘术庭的雌剑，已经撩到来俊臣的颈前！
来俊臣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那恐惧，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的脸。他的嘴唇张开，想要说什么，想要喊什么。
噗！
剑光掠过。
那颗头颅，带着那张扭曲的脸，带着那双瞪大的眼睛，带着那张半张的嘴，带着那道还没来得及喊出口的惨叫，冲天而起！
血，从颈腔中狂喷而出，如同一道血色的喷泉，洒落在这条染满鲜血的朱雀长街上！
那柄长剑之上，那颗头颅，还在微微颤动。
是来俊臣。
是那个酷吏之首，那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那个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推事院中丞，他的脑袋，此刻正挂在刘术庭的剑尖之上。
那剑气，就连头顶的三神一“仙”，都感受到了威胁。
尤其是净风。
那位景教的“光明之神”，此刻正在与密特拉厮杀。
他的七重光明权杖，他的银白圣炎，他的“神格”之力，但当他感受到那道剑气的瞬间，他的心中，猛然生出一丝寒意。
那是纯粹的杀意。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目的，只是“杀”。
净风的目光，猛然向下望去。
他看到的是
来俊臣的脑袋，正挂在剑尖之上。
净风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那柄七重光明权杖猛然挥动，杖顶的七色宝珠同时亮起！
七色光华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光河，直直冲向下方那条朱雀长街，冲向那个正持剑而立的少年！
他要杀了刘术庭！他要杀了这个敢在他眼皮底下杀死来俊臣的蝼蚁！
那光河所过之处，虚空都在颤抖，空气都在燃烧，连那佛国净土的金光都被冲开一道裂痕！
但就在那光河将要落下的一瞬，
一道紫光，横亘在它面前！
嗡！！！
那紫光深邃如夜空，飘渺如烟霞，却又厚重如山岳。它不是硬挡，而是轻轻一托，便将那道足以毁灭整条长街的光河，稳稳托在半空！
尹文操！
这位楼观派的尊师，此刻悬于虚空之中，双手掐诀，眉心那道紫气猛然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紫气，是他观想上百年、以道心温养而成的“紫微星气”，道门二十八宿之首，万星之主，帝王之气！
他身后，那截银杏树枝悬浮半空，绽放出金色的光芒！
那是老子的银杏！是楼观派传承千年的至宝！是当年老子在终南山下亲手种下、以道法温养千年的“道树”！
金色的光芒与紫色的星气交织在一起，在尹文操身后化作一道巨大的光轮，缓缓转动！
“净风！”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那景教之神的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你的对手，是我！”
净风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举起那柄七重光明权杖，再次挥动！
轰！！！
七色光河再次涌出，这一次比刚才更加凶猛！更加狂暴！
那光河之中，七色光芒交错纠缠，化作一道巨大的漩涡，向着尹文操席卷而去！
尹文操的眼中，没有恐惧。
他只是双手一翻，左手画圆，右手画方，那是楼观派最基础的符法，也是最根本的符法！
一道紫光，自他指尖飞出！
那紫光在空中画出一道轨迹，轨迹所过之处，虚空之中浮现出一道又一道紫色的符纹！
那些符纹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条紫色的巨龙！
吼！！！
紫龙咆哮！它张开巨口，一口咬向那七色光河！
轰隆！
两股力量轰然相撞，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那冲击波横扫虚空，将周围的金色佛光都冲得七零八落！
净风的目光，终于变得凝重。
他再次挥动权杖，
七色光河再次涌出！
尹文操的双手，也在同一时刻再次画动，
这一次，是罡风！
他右手一扬，一道紫光自指尖飞出，在空中画出一道又一道符纹！那些符纹旋转、收缩、凝聚，最终化作一道青色的旋风！
那旋风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越来越狂暴！它如同一道巨大的龙卷，将整片虚空都搅动得风云变色！
呼，！
罡风与光河撞在一起！七色光芒被那罡风卷得七零八落，四散飞溅！
净风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第三次挥动权杖，
这一次，不再是光河，而是一道光芒凝聚而成的巨人！
那巨人身高三丈，浑身覆盖着银白色的光芒，手持一柄同样由光芒凝聚而成的巨剑，向着尹文操一剑斩下！
尹文操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他左手一翻，又是一道紫光飞出，
这一次，是洛水！
那紫光在空中画出一道蜿蜒的轨迹，轨迹所过之处，一道紫色的河流凭空浮现！那河流宽可十丈，长可百丈，河水滚滚而下，如同天河倒悬！
轰！！！
光之巨人的巨剑斩入洛水之中，却被那滚滚河水挡住！河水翻涌，光剑颤抖，两股力量在虚空中僵持不下！
净风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个尹文操，这个被他从洛阳赶出去的楼观派修士，这个他一直没放在眼里的“丧家之犬”，竟然有这等实力！
他的攻击，尹文操一一接下。他的法术，尹文操一一化解。他的力量，尹文操一一抵消。
而尹文操的身后，那截银杏树枝依旧金光璀璨，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着力量！
那是老子的银杏！那是千年道韵！那是一座移动的“灵脉”！
有此银杏在，尹文操的存续能力，甚至超过了他，超过了净风！
下方，崇仁坊内。
那些世代簪缨的大族们，那些在朝堂上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们，此刻都躲在窗后，偷偷望向高空。
他们的眼睛，瞪得老大。
“那……那是尹文操？”
“楼观派的那个……”
“他不是被赶出洛阳了吗？怎么会……”
“这实力……这实力……”
没有人再说下去。
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位被赶出洛阳的修士，这位一直被他们视为“丧家之犬”的楼观派尊师，竟然有这等本事！
这等以一己之力对抗“神明”的本事！
百丈之外，米迦勒悬于虚空。
他那三对金色羽翼，此刻只剩两对半。
左边第二只翅膀，被密特拉的太阳之剑削去半截，金色的羽毛散落一地，在虚空中漂浮着，久久不落。
伤口处，金色的神血缓缓渗出，在夜风中化作点点光屑，飘散在虚空中。
那张俊美到近乎非人的脸上，有一道从左眉拉到下颌的伤口，金色的神血已经凝固，结成一道淡金色的痂。
但他的眼睛，依旧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比之前更加炽烈。
他对面，密特拉站在虚空中。
他那身鱼鳞甲上，又添了十几道新伤。
左肩一道剑痕深可见骨，金色的神血从伤口渗出，还没来得及滴落就被高空的风吹散成点点光屑。
右肋下一片焦黑的灼伤，那是米迦勒的圣炎留下的，皮肉翻卷，露出里面淡金色的骨骼。
两尊光明之神，就这样隔百丈虚空对视。
谁也没有再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