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风般传开。
当日下午,策天馆门前便热闹起来。不仅寒门子弟蜂拥而至,连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士族学子,乃至几位今科夺魁热门,也纷纷递帖求见。
朱琙来者不拒,于馆中偏厅设座,与来访者谈经论道、切磋武艺、探讨修行。他言辞恳切,气度从容,对求道问学者倾囊相授,对攀附钻营者淡然处之。
短短数日,策天馆俨然成了开封城内一处特殊的“清流之所”。许多学子在此受益,对这位“琙公子”的胸襟气度愈发敬佩,隐隐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人心向背。
又过数日,晨光熹微。
策天馆大门被轻轻叩响。
朱琙开门,门外立着两人。前首是位年约四旬、身着天师道标准紫色道袍、气质沉稳的道人,正是龙虎山此番派驻开封的执事之一。而他身后……
跟着个身高不及成人腰间、头梳道髻、身穿小小紫色法衣的娃娃。
那娃娃约莫八九岁年纪,面庞稚嫩,一双眼睛却清澈得仿佛能映见人心。他安静站着,不怯不惧,目光平静地看向开门的朱琙,甚至还微微颔首致意。
“贫道龙虎山执事张清源,奉天师之命,护送继先天师……入京拜见掌教真人。”中年道人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朱琙目光落在那娃娃身上,心中了然师父前几日提及的“龙虎山那位”,竟真的来了,而且……如此年幼。
他侧身引客:“二位请进。师父正在静室。”
入得院中,李泉已闻声而出。
纸人化身所见,终究不及亲眼。此刻本尊目光落在张继先身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那娃娃上前几步,整了整小小的法衣,对着李泉,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标准道揖:
“龙虎山张继先,拜见掌教真人。”
动作一丝不苟,神态庄重,竟无半分孩童稚气。
李泉微微颔首:“不必多礼。张景端允你来了?”
“是。”张继先直身,清澈的目光迎上李泉,“天师言,继先既心意已决,便当亲履尘世,观道门未来之基。只是嘱我,一切听凭掌教安排。”
“好。”李泉不再多言,看向朱琙,“琙儿,继先天师初来京城,你带他在城内走走,熟悉环境。”
“是。”朱琙应下,对张继先温和一笑,“小……天师,请随我来。”
张继先点了点头,又对李泉一揖,这才迈步跟上朱琙。
两人出了策天馆,融入开封晨间喧嚣的人流。
朱琙并不因对方年幼而轻视,一路耐心讲解城中布局、风土人情,偶尔提及某些道观古迹、灵气汇聚之处,张继先听得认真,偶尔发问,皆切中要害。
行至汴河畔,望着河中舟楫往来,张继先忽然抬头,看向身侧高他许多的朱琙,清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殿下随掌教真人修行,走的……似乎是武道?”
朱琙点头:“师父传我武道根本,内丹为辅,性命双修。”
“武道杀伐重,内丹养生长。”张继先稚嫩的声音平稳,“二者同修,易生冲突。殿下却能调和融贯,已有自己的‘路’了。”
这话出自一个九岁孩童之口,着实令人惊异。
朱琙却无半分轻视,反而认真答道:“师父常说,道无高下,法无定法。武道之刚猛,内丹之柔润,皆是‘用’。关键在于持‘用’之人,心在何处。”
他顿了顿,望向滔滔河水:“我愿以武道护持该护之人,以内丹滋养该养之性。如此,刚柔并济,或可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
张继先静静听着,眼中光芒微亮。
许久,他轻轻点了点头:“掌教选你,果然不错。”
回到馆中,李泉问起张继先观感。
这小大人般的娃娃思索片刻,认真道:“琙殿下心性澄明,志虑忠纯,于道途已有清晰认知,且能融合刚柔,自成格局。更难得的是……他身上,有‘人皇之气’雏形,却无骄横之态。”
李泉闻言,笑了笑,不置可否。
朱琙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躬身道:“小……继先天师过誉了。琙修行尚浅,还有许多需向师父、向您请教之处。”
春闱前的日子,便在这般看似平静的节奏中流逝。
张继先偶尔会随朱琙在馆中帮忙,或去济民堂看诊,更多时候则是静静读书、打坐,或与李泉探讨某些道法疑难。
他年纪虽小,言谈见解却往往直指本质,连李泉都时有启发。
某日,朱琙与张继先路过贡院附近,远远看见一袭白衣的张伯端正与几名寒门学子说话,神情温和,举止从容。
朱琙低声问:“可要过去一见?”
张继先望着那道白衣身影,清澈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却摇了摇头:
“不急。待春闱之后,尘埃落定,再见不迟。”
他收回目光,看向贡院高耸的匾额,轻声道:“此时见他,徒乱心境。不如……静待花开。”
春闱前夕。
开封城的夜,比往日更加肃穆。
包拯的神念如同无形的大网,以开封府为中心,悄然覆盖了整座城池。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屋舍,甚至地底暗渠、空中流风,皆在其监察之下。
这位府尹兼城隍,此次更亲自领了春闱主考官之责。贡院之内,一应号舍、巡查路线、保密措施,皆经他亲手布置、反复核验。
笔墨纸砚、蜡烛毡毯、饮水食物……乃至茅厕清理、医官值守,事无巨细,无一遗漏。
整个开封府衙如同精密运转的机械,所有官吏差役皆绷紧了弦,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终于,到了开考之日。
春天的开封城,在这一日真正苏醒。
昨夜一场细雨,洗净了街巷尘土。晨光初露时,汴河两岸垂柳已抽出嫩黄新芽,桃花杏花在坊间墙角零星绽放,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淡淡花香。
贡院所在的街区,却无半分春日的慵懒。
黎明时分,考场大门轰然洞开。
黑压压的士子队伍,从四面八方汇涌而来。人人手提考篮,面色或凝重,或兴奋,或忐忑。在执役官兵的引导下,依次解衣脱帽,接受严密搜查防止夹带,杜绝舞弊。
长街两旁,策天馆的道门弟子早已设好临时桌案,提供免费的“清心符水”。但凡士子,皆可领取一碗,饮下后神思清明,心绪宁定,颇受欢迎。
朱琙与张继先也在其中帮忙。
八九岁的张继先,小小的紫色身影在人群中穿梭,腿脚勤快,递送符水,指引路线,竟无半分错漏。
更令人称奇的是,他偶尔还会模仿李泉的“心意把”架子,随手帮年迈士子提一提沉重的考篮,动作灵巧省力,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李泉远远看着,眼中掠过一丝深意。
他看出,这小娃娃几乎不起杀心,不动痴念,遇事果决明断,却无情绪波澜。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该做便做,做完便放。
‘这才是真正的道子。’李泉心中暗叹,‘恐怕当年的少年张三丰,也无这般早慧通透的根基。只可惜……’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这般心性,注定与凡俗温情疏离,前路亦必多艰。
李泉收回目光,对朱琙二人传音道:“你们在此看好,我走走。”
他今日未着道袍,只一身寻常青衫,负手缓步,沿着贡院前的长街,信步而行。
街上人流如织,喧嚷鼎沸。士子、差役、小贩、看热闹的百姓,摩肩接踵,声浪如潮。
李泉行至长街中段,目光随意扫过,却骤然一顿。
前方约二十丈外,人群之中,一老一少两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老者佝偂着背,披着件灰扑扑的旧袄,满脸褶皱纹路深刻如古树年轮。少年则唇红齿白,眼神灵动,穿着利落短打,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也正望着他。
六道目光,隔喧嚣人潮,于半空交汇。
那少年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齿,对着李泉,无声地笑了笑。
笑容灿烂,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李泉脚步未停,神色未变,只深深看了对方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仿佛只是路人无意间的一瞥。
长街喧嚣如沸。
那灰袄老者与短打少年隔着人潮投来的目光,带着某种冰冷的审视与挑衅。李泉神色未变,脚下步履依旧平缓,仿佛只是寻常路人。
但就在双方目光交错、那少年咧嘴露齿、笑容绽放的刹那
李泉的身影,倏然消失!
没有残影,没有风声,甚至没有引动周围空气的半分涟漪。他就这样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央,凭空不见。
下一瞬,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已如铁箍般攥住了灰袄老者的后颈。另一只手,则在同一时间,扣住了那短打少年的肩胛。
两人瞳孔骤缩!
他们根本没看清李泉是如何近身的!那速度已经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更可怕的是,出手时竟无半分杀意或气机外泄,直到被牢牢制住,他们才悚然惊觉!
“你!”少年惊怒,周身光芒乍现,试图化作无形流光遁走。老者浑浊的眼中更是瞬间爆发出幽蓝色的奇异光芒!
嗡
以老者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间,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飘落的柳絮悬停半空,行人的脚步定在抬起的瞬间,喧嚣声浪戛然而止。一切色彩都变得灰暗迟滞,唯有那幽蓝光芒流转不息。
时间法则!而且是极高明的短暂时停!
老者眼中蓝光炽盛,试图挣脱颈后那只仿佛承载着整片大地重量的手掌。少年更是趁此机会,身形彻底虚化,如同抓不住的光影,就要从李泉指间溜走!
然而
就在少年身形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他惊恐地看到,李泉的头颅,竟在那片被“凝固”的时空中,清晰而稳定地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李泉的眼中,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玄黄幽光,以及那光芒深处,冰冷刺骨的漠然。
少年心底,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骤然炸开!那是食物链底端生物遭遇顶级掠食者时,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在时停中自如行动?!
没等他想明白,李泉扣住他肩胛的手掌,五指微微一动。
一股微妙却沛然莫御的震荡之力,如同水波般自他掌心迸发,瞬间穿透了少年虚化的光影之躯!
“噗!”
仿佛气泡被戳破的轻响。
少年凝聚的遁光骤然溃散,身形重新由虚转实,脸色一白,眼中满是骇然。而另一边,老者眼中的幽蓝光芒也剧烈晃动,时停领域开始不稳。
李泉不再给他们任何机会,双手发力,如同拎着两只鸡仔,脚下重重一踏!
“轰!!”
地面青石砖轰然炸裂!狂暴的气浪将周围凝固的人群轻柔推开,而李泉已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玄黄闪电,拎着两人冲天而起,直射城外!
从出手到擒拿再到破空离去,整个过程快得匪夷所思。
直到三人身影消失在天际,长街上被时停影响的人群才恍然回神,面面相觑,不知刚才那片刻的恍惚从何而来,只觉一阵狂风刮过,地面多了几道裂痕。
开封城外,荒郊。
两道身影被狠狠掼在地上,砸出两个浅坑。
灰袄老者与短打少年挣扎起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悸。
这位道门掌教的肉身力量……强横得逆天了!
方才那一抓一掼,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某种镇压一切反抗、破碎一切神通的纯粹暴力!他们引以为傲的遁法与时间神通,在绝对的力量与速度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
“跑!”少年眼中戾气一闪,身形再次虚化,就要施展更精妙的遁术。
李泉冷哼一声,右脚踏地,一股无形却浩瀚的“化劲”波动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涟漪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一切隐匿、虚幻、遁形的法术都被强行干扰、震散!
然而,那少年身形只是晃了晃,竟在化劲波及前的最后一刹,彻底化作一缕青烟,凭空消失在原地!
李泉眉头微挑不是寻常遁法,是某种更高明的空间挪移,或者……涉及了时间的运用。
他不再追击那逃走的少年,目光转向原地未动的灰袄老者,一步迈出,已至其身前,大手再次攥住对方脖颈,将其缓缓提起。
“没想到,你们妖族,也并非个个都讲义气。”李泉语气平淡。
老者被他扼住要害,却并无太多惧色,只是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李泉,声音沙哑苍老:
“李真人……久闻大名。”
李泉眼中玄奥金光骤然亮起,【窥命之眼】无声催动。
【姓名】:狌狌
【称号】:知过去
【技能】:因果推演(先天)、忆梦术、时感扭曲、万载记忆回溯……
【状态】:身处过去、妖族神算、时间锚点异常
【实力评级】:甲级极位
果然是他。《山海经》中记载,状如禺而白耳,能知人名,知往而不知来的异兽,先天掌握部分因果与时间权柄的妖族狌狌!
狌狌被李泉眼中金光扫过,只觉得自身一切秘密仿佛都被瞬间洞穿,心中骇然更甚。
他立刻想到那个突然出现在此方世界,搅乱了一切因果算计的变数策天司坤卦!
是两个来自“未来”的变量,彻底改变了原本的历史轨迹,也让他的推演出现了巨大偏差!
否则,他绝不可能如此轻易被这位道门掌教近身擒拿!
“李真人,”狌狌压下心中惊涛,缓缓开口,“我等所求,不过是改换新天。大晋气数已尽,朱家龙庭将倾,此乃天命。只要大晋倒了,新朝建立,您与道门,我们可以敬而远之,甚至划江而治,共享太平。”
李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了然。
“你也是来自‘未来’。”他语气肯定,“既知未来,当知大晋崩塌之后,外神侵扰加剧,中原板荡,生灵涂炭,甚至最终导致那场席卷天下的‘大灾厄’。”
他盯着狌狌的眼睛:“你为妖族谋一条出路,情有可原。但我与王权来此,为的也是替道门和此界苍生,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道不同。”
话音未落,李泉攥住狌狌脖颈的手掌猛然发力,另一只手握拳,简简单单一记“伏虎式”,拳锋缠绕着崩山裂石的玄黄罡气,轰然砸向对方头颅!
狌狌瞳孔收缩,身形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与灵巧,如同无骨般从李泉指间滑脱,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一拳。
拳风掠过,将他身后一块巨石轰成齑粉!
“李真人当真要在此与老朽生死相搏?”狌狌疾退,肩上道袍被拳风撕裂,露出一道血痕,但那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春闱已开,城内……”
“聒噪。”
李泉根本不等他说完,身形再动!
这一次,他拳至中途,骤然变招!握拳的五指倏然弹开,化作鹰爪之形,指尖玄黄气凝如实质,带着洞穿金铁的锋锐,直取狌狌心口!
五鼠探洞!
狌狌脸色大变,再不敢保留,周身灰光暴涨,时间流速在他周围似乎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他的动作变得飘忽不定,时快时慢,险险避开心口要害,但肩胛处仍被爪风擦中。
“嗤啦!”
血肉撕裂,深可见骨。但诡异的是,那伤口依旧飞速愈合。
“你的恢复力,不对劲。”李泉收手,并未继续抢攻,而是眯起眼睛,打量着狌狌周身那扭曲不定的灰光,“不是肉身强横……是时间?”
他想起刚才那少年逃脱时诡异的一幕,以及此刻狌狌伤口愈合时那异常的时间波动。
“你刚才躲开我那一拳,还有愈合伤口……究竟是改变了你自身的速度,还是……”
他目光重新落在狌狌身上,一字一顿:
“扭曲了你自身所处的时间?”
狌狌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最大的依仗,便是先天掌控的部分时间权柄。
能小范围扭曲自身时间流速,加速恢复,延缓伤害,甚至进行短距离的时间跳跃。这是他面对强敌时保命与周旋的根本。
可如今,竟被对方一眼看穿关窍!
李泉不等他回答,周身玄黄气轰然沸腾,一股镇压天地、破碎万法的磅礴拳意冲天而起!
“让我看看,是你的时间快”
他一步踏出,方圆百丈大地剧震!
“还是我的拳快!”
拳出,如天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