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库腾堡还没一丝阳光。
彼得、罗伯特和布蕾妮早早起身,跟随小偷工会的程叶科、妮可和几名成员,推着几辆吱呀作响的木质板车,穿行在迷宫般狭窄肮脏的巷道里。板车上覆盖着脏兮兮的麻布,底下是他们昨夜从圣徒酒馆“征用”来的战利品——黑面包、豆子、卷心菜,以及几小袋对于穷人而言堪称奢侈的风干肉。
他们的第一站是城墙根下的一片窝棚区。这里与其说是住宅,不如说是用烂木板、破布和泥土胡乱搭建的栖身之所。污水横流,空气中混杂着霉味、粪便和疾病的气息。
孩子们光着脚,裹着几乎无法蔽体的破布,睁着因饥饿而显得过大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这群不速之客。他们的眼神空洞,缺乏这个年纪应有的光彩。
“小老鼠”妮可到来,立刻动作麻利地开始分发食物。她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尽管年纪不大,但神情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怜悯。
“排好队,每个人都能分到一点,不要挤!”妮可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严厉。
人群骚动起来,但出乎意料地保持着某种秩序,显然他们不是第一次被施舍。
一个老妇人用枯瘦如柴的手接过一小块黑面包,她没有立刻吃,而是颤抖着将它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嘴里不停地用含糊不清的念叨着:“愿上帝保佑你们……愿圣母怜悯我们……”她的眼角浑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眼疾。
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在拿到一小片肉干后,竟然直接跪了下来,想要亲吻罗伯特的靴子。骑士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脸上写满了尴尬与不忍。“起来,兄弟,快起来!”罗伯特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伸手想扶起对方,却发现男人轻得像一片落叶。
布蕾妮沉默地将一小把银币塞进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手中。那妇女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紧紧攥住银币,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哽咽着,连一句完整的感谢的话都说不出,只是不住地鞠躬。
彼得看着这一切,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他见过战场上的死亡,见过贵族间的阴谋,但眼前这种缓慢的、无声的、弥漫在日常生活每一个角落的侵蚀与绝望,让他感到一种更深沉的无力。
他带来的这点食物和银币,不过是投入无底深渊的一颗小石子,连回响都微乎其微。
他们继续移动,穿过更多破败的街区。每一次停留,每一次分发,都伴随着类似的场景:感激的泪水、麻木的鞠躬、以及那种刻入骨髓的卑微。彼得注意到,即使在接受施舍时,一些人的眼神也在警惕地四下张望,仿佛害怕这短暂的幸运会被随时夺走。
随着天色渐渐放亮,街头人也多了起来。
在发放食物的过程中,彼得得以更清晰地审视这座被围困和占领的城市。库腾堡,这座曾经繁荣的波西米亚城镇,如今已褪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一片衰败的灰。
一队匈牙利轻骑兵趾高气扬地纵马穿过狭窄的街道,马蹄践踏着路边的垃圾和污水,溅起肮脏的水花。
行人纷纷惊恐地避让,紧贴着墙壁,低下头,不敢与那些傲慢的征服者有任何眼神接触。
骑兵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德语大声笑骂,偶尔挥动马鞭,抽打躲闪不及的乞丐,引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和更深的沉默。
市政厅门口,几名税吏正围着一个摊贩模样的男人。那男人苦苦哀求,税吏却面无表情,一把抢过他手中那只干瘪的钱袋,倒出寥寥几枚劣质铜币,嫌弃地掂量着,随后又是一阵呵斥。
摊贩瘫坐在地,双手掩面,肩膀剧烈地耸动。
菜市场里,摊位空了大半。仅有的几个卖着蔫黄的蔬菜和看不出种类的咸鱼的摊主,也都无精打采地坐着,眼神呆滞。
偶尔有市民前来,蹲在摊位前,拿起一根萝卜或者一条小鱼,反复查看,最终又无奈地放下,摇了摇头,步履蹒跚地离开。
物价高得惊人,彼得听到一个妇人在低声抱怨,一块掺了木屑和麸皮的黑面包,竟然要卖到五十个赫勒!这几乎是战前一个熟练工匠一天的工钱。
最触目惊心的,是悬挂在主要街道两旁绞刑架上的尸体。
有些已经腐烂,像破旧的麻袋一样随风轻轻摇晃;
有些则似乎是新近挂上去的,引来了乌鸦的啄食。
市政厅的公告牌上贴着模糊的布告,宣称这些是“叛乱分子”、“破坏分子”或“拒绝缴纳特别税的好刁之徒”。它们像一种恶毒的装饰,提醒着所有活着的人反抗的下场。
罗伯特低声咒骂了一句,布蕾妮则别过头去,握紧了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