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这个沉默的庄稼人,用他的方式在守护。
……
十月初的一天,陈卫东终于又来了。
公路修通了,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的帆布包鼓鼓囊囊。
一进村,就直奔仓库。
“陈老师!”所有人都站起来。
陈卫东的脸晒黑了些,眼镜片后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极好。
他顾不上寒暄,把帆布包往旧木箱上一倒——哗啦啦,倒出一堆资料。
有油印的复习提纲,纸张粗糙,墨迹浓淡不均;有手抄的笔记,字迹各异;还有几本崭新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封面的红色在煤油灯下格外醒目。
“这……这是……”李文斌拿起一本自学丛书,手微微发颤。
“新华书店刚到的,我排了三个钟头队。”陈卫东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压不住的激动:
“一套五本,我买回三套。咱们轮着看。”
他又拿起一份油印提纲:
“这是地区重点中学老师整理的考点预测,我托了好几个人才弄到。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全有。”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看着那些资料,像看着稀世珍宝。
“还有这个。”陈卫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我之前去省城,今年恢复高考的事儿应该八九不离十了,你们好好复习,省里有人估测,若真恢复高考,今年咱们省预计报考人数可能在……二十万以上。”
“二十万?”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对。但录取名额,乐观估计,不到一万。”陈卫东推了推眼镜,“也就是说,二十个人里头,只有一个能考上。”
空气凝固了。
陆怀民心里清楚,陈卫东的数据基本准确。
1977年高考,全国570万人报考,录取27.3万,录取率不到5%。有些省份的竞争,激烈到百里挑一。
“怕了?”陈卫东轻声问。
没人应声。但有些人的目光开始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我也怕。”陈卫东忽然说,“我父亲当年是大学教授,教出来的学生成百上千。但我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你们,我怕我帮不了你们更多。”
他拿起一份油印提纲,纸张很薄,能透出背面的字。
“这些资料,是我求爷爷告奶奶弄来的。每一页背后,都欠着人情。”他的声音低下去:
“但我必须弄来。因为我知道,对你们中的有些人来说,这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可能就一辈子在田里了。”
“陈老师……”陆怀民想说点什么。
陈卫东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我父亲去世前,还在写公式,写定理,写他未完成的论文。他说,只要这些字被一个人看见,这知识就没断。”
他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泪光:
“现在,我把这些字,这些纸,交给你们。不是要给你们压力,是要告诉你们——你们不是一个人在考。你们背后,是无数像你们一样渴望知识的人,是无数把知识看得比命还重的前辈。”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所以,别怕竞争。二十个人里取一个又怎样?你们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你们还有书看,还有这么一群人,能彼此搀扶着,一起拼命。”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春生第一个站起来,这个平时腼腆的年轻人,声音不大但清晰:
“陈老师,我不怕。我初中都没读完,本来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有机会,哪怕考不上,我也要把这些书看完。”
“对!”赵援朝拍桌子,“背井离乡插队这些年,什么苦没吃过?还怕考试?”
“我爹我娘……还在老家等着我信儿……”李文斌摘下眼镜,用力抹了把眼睛,“我不能……不能让他们白等。”
一个,两个,三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二十几个身影,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站成一片,像秋夜里倔强生长的林子。
陈卫东看着他们,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
那天晚上,仓库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陈卫东给大家梳理了各科的复习重点,划出了“必考题”和“可能题”。
陆怀民则把那些油印资料按科目分类,制定了轮流传阅的时间表——每套资料在每个人手里只能停留两天,必须按时往下传。
“大家记住,”陆怀民说,“这些资料是流动的。你看完了,要尽快给下一个人。咱们是一个整体,有一个人落下,就是整个集体落下。”
没有人有异议。在这个物质极度匮乏的时刻,共享成了最本能的生存智慧。
凌晨两点,陈卫东要骑车回县城。陆怀民送他到村口。
月光很淡,星星却格外密。土路两边的稻田里,晚稻正在抽穗,空气里弥漫着青涩的稻香。
“怀民,”陈卫东推着车,忽然停下脚步,“有件事,我得让你心里有个数。”
“您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劣质烟草的气味在夜风里散开,有些呛人。
“我去省里时,听说……关于恢复高考的文件,这几周应该就要下来了。”他吸了一口烟,声音压得很低:
“有风声说,可能会对‘婚否’和‘年龄’设些限制,另外……或许还有别的条条框框。”
陆怀民心里微微一紧。
具体细节他已记不清,但既然最终有五百七十万人报名,想来门槛不会太高。
因此,他从未真正担心过自己会报不上名。
可此刻听陈卫东这么一说,一丝隐隐的不安还是浮了上来。
“具体会怎么样?”
“还不确定。”陈卫东摇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咱们这里,二十七八岁、成了家还想考的人,不止一个两个。如果真卡得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仓库里那些已经成家的年轻人,可能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