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他仍旧坚持,那么阿比迪亚提前给出的几天模糊期限,先不提能不能把女仆训练成一个全能的执事,至少也足以让女仆缓和一下受到的心理打击。
果然,探出半个侧脸的艾伯特公爵不耐地摆了摆手,把所有人撂在一边,沉思了一会儿,阴沉着脸又看了一眼红着眼,颤抖着嘴唇的女仆清秀的脸庞,像是权衡着什么。
“算了。所有的事等回到城里再说,先自己反省反省!过会儿到了地方让她到找个集市买菜,给所有人做顿饭吃。”
跟车队来到这里的总共二十几人,给所有人做饭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活。
但相比之下这也符合常态。
磨坊主的女儿做饭的手艺属实还算不错,还被塔拉尼克特别吹嘘过,甚至尼尔之前也尝过一回,菜品外表虽然算不得精致绝伦,但摆盘颇有趣味,味道也绝佳,确实有一种家的味道,足以见得这位少女在这种领域颇有天赋。
这样把她彻底放在了厨子的身份上,也算暂时保留了安全。
公爵虽好色,见过的美人恐怕早就不止十指之数,也不差这么一个天然无污染的小姑娘,只要能觉得无趣自然那就放下了,自然不会过于执着。
但以如此强硬的态度面对公决而控制度量,刚好不让自己也被牵连进去,这或许是阿比迪亚在公爵面前生存服务数年,辛苦得来的特殊之处。
见情况暂时被控制了下来,女仆看上去也安然无恙,被阿比迪亚带到一旁,尼尔松了一口气,才走回了马车的门口。
不久,所有沟通的声音逐渐平息。
尼尔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向自己走来。随着阿比迪亚带人上车,然后关上马车门,车队也缓缓再次行驶了起来。
“不好意思,伽罗拉先生,又一次占了你的地方。”阿比迪亚蹙起眉头,进行解释,“后车的位置不够,而且人多眼杂,我还需要跟露茜交代一下情况。”
哪怕是先上的车,阿比迪亚为了赶时间尽早行动避免公爵发火,才在这时做出“补票”的行为,这也算是正当的理由,考虑相当周全。
尼尔连忙摆手,表示自己没有受到影响,“我不介意,不介意。本来专程给我空出一辆车就让我受宠若惊——我只是平民,你们对我的安排可是有点太隆重了。”
他确实有些惊讶。
自己和艾伯特公爵的交涉,从头到尾顺畅到令人发指,就像是有一双手打通了周边所有人的关窍,让他能够集中精力“攻略”这位难以处理的公爵。
利用了一些数量与质量多且准确到惊人,尼尔恰好又能用自己的记忆力一一记住的事前情报。
话说回来……格兰德那家伙到底是怎样才获得了那么多公爵相关兴趣的情报,然后递交给了他?
尼尔至今对这件事满腹狐疑,暗暗觉得莫甘这人是真的藏了很多歪心思。这事结束人情还了以后,最好还是敬而远之吧。
不过交流总得进行下去,阿比迪亚也自然不会让客人在三人的马车上感觉自己被排挤在外——这倒是让尼尔暗自腹诽,两个人的时候她可不是这模样。
“这次出行人数不多,让客人单独乘车本就是我家大人的礼数。再说,公爵也不喜欢和别人共乘。”阿比迪亚笑了笑,嘴角勾起非常标准的度数。
她一如既往的礼貌而不失风度,同时转向身旁的女仆,示意她不要冷待客人,赶快从情绪中恢复。
女仆露茜揉揉眼,以经过训练同样规整的姿态打了招呼,“谢谢伽罗拉先生的慷慨,愿光明神与您同在——”
听了这话的尼尔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实在觉得牙酸。
这是艾伯特·塔拉尼克公爵最近尤其爱好的问候语,其实并非科尔王国举国上下普及的问好方法。只是艾伯特一如既往一时兴起便和某些人学到了这个做法,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但也已经下了命令普及在下人当中。
这些天相处下来,尼尔也习惯了这种方式,只是出于“不要太过谄媚让对方轻视”的考虑,或许还有一点尴尬的排斥而并不刻意逢迎使用。
但刚好听得听话的女仆这样开口,他却想起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好像只有眼前这位阿比迪亚从来没有使用。
——整个庄园范围内甚至包括公爵家专属的马夫与园丁都学了这种习惯,除了地位在执事中最高的这位管家法师。她似乎确实有某种程度的特权,但其他方面可看不出有什么特权,在塔拉尼克公爵眼中都是一样的蝼蚁罢了。
就在前几天,塔拉尼克还因为阿比迪亚对这事不上心而训斥了她一通。这么多事都忍下来了,怎么偏偏这一件大不了的还在坚持——越来越怪了。
尼尔敏锐地察觉到了种种不对,但在真正重要的人面前不会多说。
他只是将同情的目光增投向了明显情绪仍未恢复,只是假作镇定、脱离苦海却仍旧心事重重、试图保持形象却又忍不住吸吸鼻子默然呜咽的女仆露茜。
“露茜小姐……你是不是有顾虑,要不要说出来,看看怎么解决才好?”
寻常情况下,尼尔从来都是旁人眼里行为古怪的人,但他不在乎。
莫甘·格兰德的笔记中如是写道:
【也只有他会想尽办法用应当是对待同等地位贵族的礼仪和带有科尔王都强调的轻声细语对待一个下人。这事很不常见,不像那种通过接地气将自己置入同样阶层的尊重。实际上,过度的礼节会反倒让对方更为惶恐,但尼尔·伽罗拉仍旧坚持如此……
——只因为他的生活经验向来不切实际,认为繁琐复杂的贵族礼仪利于宣扬友爱,却又坚信所有人本该地位等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