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
陈明走到表格前,他的手指,点在了那个空白的格子上。
那个格子的横轴,对应的环境参数是“负一百二十度,强振动”。
纵轴,对应的材料性能是“缺口冲击韧性”。
而这一整列,对应的材料,是他们之前最常用的,一种高强度铬钼合金钢。
“孙同志,”陈明脸上挂着求知若渴的表情,“我们之前的一份实验报告上说,这种铬钼钢,在常温下的冲击韧性,能达到一百二十焦耳,性能非常好。”
“但是,我找不到它在低温,尤其是带振动冲击的低温环境下,这个缺口冲击韧性的数据。”
“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您能不能告诉我,这个格子里,大概应该填一个什么样的数值?”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不,是整个材料组,甚至整个国家的材料学界,都回答不了。
常温冲击韧性,这是常规数据,任何一本材料手册上都有。单纯的低温冲击韧性,他们也做过,虽然数据不全,但大致有个范围。
可低温,加上强振动,这两种工况叠加在一起,会对材料的晶格结构产生什么样的灾难性影响?
那是一种只存在于理论推测中的,名为“振动时效脆化”的地狱级难题。没有任何一本教科书上写过,更没有任何一个实验室,有能力在零下一百二十度的环境下,对一个样品施加高频强振动,同时再用一个摆锤去冲击它。
这根本不是一个技术问题。
这是一个哲学问题。
“怎么?”陈明脸上那份求知的表情,变得更加真诚,也更加无辜,“孙同志,是不是我这个问题,提得太外行了?您别见笑,我就是看资料的时候,瞎琢磨出来的。您要是觉得没必要考虑,那我就让小林把它划掉了。”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却像一把无形的钳子,死死夹住了孙建的喉咙。
划掉?
你说划掉就划掉?
孙建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几乎能想象到,如果他今天敢点头说“没必要”,明天,一份关于“某某技术员因经验主义,忽视关键环境因素,险些造成重大安全隐患”的报告,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龚梓业的办公桌上。
他不能说不知道。
更不能说没必要。
他所有的退路,都被这个年轻人,用一个看似最愚蠢的问题,彻底封死了。
“这个~”孙建的嗓子干得冒烟,他清了清喉咙,试图用一种专家的,居高临下的口吻,来掩盖自己的心虚,“陈总顾问,你这个问题,提得很有深度。但是,在工程实践上,我们通常不考虑这种极端耦合工况。”
他开始了他的反击。
“因为我们的设计,本身就留有足够的安全裕量。”孙建的语速加快,那份属于高材生的自信,又回到了他的脸上,“比如这个铬钼钢,它的常温冲击韧性是一百二十焦耳。我们就算考虑到低温和振动的影响,给它打个对折,再打个对折,那也还有三十焦耳。而我们的帆板锁定机构,在设计时,最大冲击能都不到十焦耳。所以,完全是安全的。”
他这番话,逻辑清晰,数据详实,是典型的,学院派工程师的思维方式。
用巨大的安全系数,去覆盖所有未知的风险。
林雪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她觉得孙建说得很有道理。
然而,陈明却笑了。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只是用一种近乎于讲故事的,闲聊般的口吻,缓缓开了口。
“孙同志,你说的这个安全裕量,我懂。”
“所以,孙同志。”陈明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他指着那个空白的格子,用一种无比诚恳的语调,再次问道。
“您现在还觉得,这个格子里,应该填一个什么样的数值呢?”
孙建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他引以为傲的知识体系,在这个年轻人那如同亲身经历般的,跨越时代的工程经验面前,脆弱得同一张废纸。
“我……我不知道。”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也抽走了他那作为天之骄子的,最后一丝骄傲。
“不知道,就去搞明白。”
陈明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那份属于“总顾问”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
“用液氮去冻,用激振器去敲,用高速摄像机去拍。我不管你们要烧掉多少经费,报废多少样品。”
“三天之内。”
陈明伸出三根手指。
“我要在这个格子里,看到一个真实的,可靠的,用你们的实验结果说话的数字。”
孙建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陈明那双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让吴刚和赵克强都为之胆寒的,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是。”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脚步踉跄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这间让他感到窒息的地下室。
林雪看着孙建那狼狈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那个重新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陈明,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麻木了。
她小声地,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语调问。
“陈明,你……你刚才说的那个是真的吗?”
陈明正在低头,审视着那张巨大的表格,闻言,头也不抬地回答。
“当然是假的。”
“啊?”
“我编的。”陈明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饭。
林雪彻底石化了。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天之内,被反复地,无情地,碾碎了无数次。
“那……那你怎么知道,那个铬钼钢,在低温振动下,真的会变脆?”她用最后的力气,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陈明终于抬起头,他看着林雪那双充满了迷茫与震惊的,清澈的眼睛,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有些顽皮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我不知道啊。”
“我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