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走,先别管那小子了,让他睡!咱们哥俩,先去后厨切二两羊腿,整两盅!”
就在这时。
“咔哒。”
那扇紧闭的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陈明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看着门口那两个勾肩搭背,准备去偷吃的老家伙,有气无力地开口。
“进来吧。”
张振华和周振邦的动作,瞬间僵住。
两人走进那间被图纸和零件淹没的、充满了单身工程师气息的宿舍。
陈明没有多余的废话,他指了指桌上那十页写满了鬼画符的计算稿纸。
“问题找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张振华和周振邦的心上。
“不是你们的工艺问题,也不是液压油的问题。”
陈明拿起一张稿纸,那张纸在他微微颤抖的手里,飘飘摇摇。
“是谐振。”
他看着已经彻底呆住的张振华。
“发动机在特定转速下产生的振动频率,和整个液压管路系统的固有频率,产生了耦合。”
“你们的系统,就像一座设计有缺陷的桥。平时走人没事,可一旦有一队士兵,以一个特定的频率齐步走过……”
陈明没有再说下去。
但张振华懂了。
他看着那沓稿纸,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本,写满了天国福音的圣经。
“那……那怎么解决?”他的声音干涩无比。
“改结构。”
陈明又拿起另一张稿纸,上面画着一个他看不懂的,由弹簧和活塞组成的奇怪装置。
“我重新设计了一个,带有缓冲阻尼和脉动吸收器的,复合式液压回路。”
“把这个东西,加在主油路和作动器之间。”
陈明将那张图纸,塞进张振华的手里。
“它能吃掉所有频率的有害振动。”
“以后,别说齐步走了。就算你在桥上开坦克,它也塌不了。”
张振华的呼吸,停滞了。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图纸,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一个困扰了整个项目组半个月,逼疯了所有专家和老师傅的“鬼影”,就这么被他,用几张草稿纸,给解决了?
“我……我这就去!”
张振华猛地一个激灵,他拿着图纸,转身就往外冲。
那副样子,像一个得到了圣旨的将军,要去奔赴一场,必胜的战役。
宿舍里,瞬间只剩下了陈明和周振邦。
周振邦没有走。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缺了个口的搪瓷缸子,给陈明倒了满满一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凉白开。
他将水杯,递到陈明的手里。
“喝点吧。”
陈明接过来,一口气灌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那台因为过载而快要冒烟的大脑,稍微降了降温。
“你小子,每次都把自己搞得跟要散架了一样。”
周振邦看着他那副虚脱的样子,摇了摇头,那张总是带着算计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心疼。
“我这不是……习惯了嘛。”
陈明靠在椅子上,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啊,习惯了。
从铁砧装甲车,到零九核潜艇。
再到不死鸟和苍龙。
他好像,就没过过一天,正常人的日子。
“我来之前,去了一趟你们那个大学城。”
周振-邦没有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他拉了把椅子,在陈明对面坐下。
“不错,像模像样的。老首长为了你这摊子事,可是把压箱底的人情都给用上了。”
陈明没有说话。
这份恩情,太重,他只能用结果来还。
“学生们怎么样?”周振邦问。
“都是好苗子。”陈明想起了王力,想起了那帮在课堂上敢跟他拍桌子的刺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由衷的笑容。
“就是欠收拾。”
“那就好好收拾。”周振邦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精明的光。
“苗子再好,也得有个好园丁。”
“我今天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一件事。”
他终于,说出了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09那边,二期工程,要上马了。”
“这次,我们不光要解决‘有无’的问题。”
周振邦看着陈明,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要解决,‘好坏’的问题。”
“新一代的,一体化压水堆,功率要比现在提升百分之三十。”
“潜艇的极限下潜深度,要突破四百米。”
“潜艇的噪音,要比现在,再降低,至少二十个分贝!”
二十个分贝。
在水声工程领域,这已经不是一个数字。
陈明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周振邦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就在他拉开门,准备离开的时候。
他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陈明,那张总是带着算计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甚至带着一丝八卦的表情。
“对了,小子。”
“我听说,你前几天林雪的小丫头,去京城喝了一下午的豆汁?”
周振邦看着他那副吃瘪的、窘迫到无以复加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爽朗、洪亮,在寂静的夜里驱散了所有的尴尬和紧张。
“行了,你小子。”
周振邦的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打断了他那苍白无力的辩解。
“我今天来,本来是有正事找你。啧啧,让我看到这一幕。”
周振邦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得更厉害了。
“赶紧走,食堂的羊肉汤再不喝就凉了。”
食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一张张临时拼凑起来的长条桌上,摆满了搪瓷缸子和大海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
后厨的王胖子不愧是炊事班的老班长,一整只羊被他收拾得明明白白。
羊肉汤奶白浓稠,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香菜,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烤羊排外皮焦黄酥脆,滋滋地冒着油光,肉香霸道得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