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这三个，平均年龄加起来快两百岁，此刻却像三个好奇宝宝一样，围着他问东问西的老顽童。
车间里那股子由机油、汗水和炙热钢铁混合而成的气息，让陈明感觉无比安心。
他看着这三个平均年龄加起来快两百岁，此刻却像三个好奇宝宝一样，围着他问东问西的老顽童，心里那点因为要当老师而产生的紧张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陈明同志！”
刘峰第一个冲了上去，他一把抓住陈明的手，翻来覆去地看，那副样子，像是在鉴定一块绝世的美玉。
“行啊你小子！深藏不露啊！这手艺，这活儿，比我们厂里那几个八级钳工都地道！”
许培新教授也走了过来，他指着那个模型，急切地问道：“陈总顾问，你这个分段式联动的设计，它的结构强度是怎么计算的？还有，它在高速气流冲击下的颤振频率，你有做过模拟吗？”
苏哲更是直接，他挤开刘峰，将一张画满了鬼画符的草稿纸，怼到了陈明的面前。
“看这里！这个驱动摇杆的力臂结构，完全可以改成一个内嵌式的涡轮蜗杆机构！这样不仅能节省空间，还能实现更精密的微调！”
陈明瞬间被三个打了鸡血一样的老教授，围在了中间。
各种各样的问题，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
他感觉，自己不是回到了车间。
而是，闯进了一个，比大学课堂，还要疯狂十倍的，学术研讨会。
他看着这三个老顽童，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那个属于他的时代，在实验室里和同事们为了一个技术难题吵得面红耳赤的场景。
这种感觉，很累，但该死的，过瘾。
很快就到了和苏联专家交流的日子。
天还没亮，陈明宿舍的灯就亮了。
他破天荒地，没有穿那身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而是从箱底翻出了一套，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
衣服的料子很硬挺，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他对着镜子里那个，因为几天几夜没好好睡觉而显得有些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年轻人，扯了扯嘴角。
不行，还是太年轻了。
他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副，平光黑框眼镜戴上。
镜片后面，那双总是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睛，被遮挡住了几分锐气，多了一丝，属于知识分子的，斯文与沉稳。
嗯，这下有点专家感了。
当陈明走出宿舍时，林雪已经等在了门口。
她看到陈明这身装扮，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陈总……主任。”她下意识地改了口，小脸微微一红，“您今天……看起来，很成熟。”
陈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置可否。
成熟？不过是伪装罢了。他心里吐槽，今天要去见的是苏联人，是这个时代，技术体系金字塔顶端的存在。他必须表现得，像个真正能和他们平等对话的专家。
这是对自己的保护，也是对“昆仑”这个项目的保护。他不能让任何人，因为他的年轻，而小觑了他们正在做的事情。
张振华的吉普车，早已等候在楼下。
看到陈明，张振华也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我懂”的笑容。
“陈总，您这身，气派！”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车子启动，驶出那片尘土飞扬的工地，汇入了京城清晨的车流。
车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张振华一反常态地，没有兴高采烈地聊项目，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陈明一根。
陈明摆了摆手。
张振华自己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重重地吐出。
“陈总。”他压低了声音，那张总是写满“大干快上”的脸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上面刚传下来的消息。”
“不太好。”
陈明的心，微微一沉。
“说。”
“苏联那边，最近的动作，有点反常。”张振华将烟头，伸出窗外，弹了弹烟灰。“前几天，我们和他们合作的好几个项目，都被他们以各种理由，单方面，暂停了。”
“专家也撤回去了不少。”
“上面判断，这可能是一个信号。”
陈明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信号。
他甚至比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用不了多久，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几个月。
那数千名曾经被奉为上宾，手把手教他们建立起整个国家工业体系的苏联专家，将会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在一夜之间，被全部撤走。
他们会带走所有的图纸，所有的设备，甚至，会拧走工厂里每一个属于他们的螺丝钉。
这个刚刚蹒跚学步的，年轻的共和国，将会被它的“老大哥”，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任其在技术封锁的荒原上，自生自灭。
“所以……”张振华看着陈明，那双总是充满干劲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种，深深的，对未来的忧虑。“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他们，抱有任何幻想了。”
“今天的这个技术交流会，上面给的指示是，多听，多看，少说。”
“既要学习他们的先进经验，又要，保持我们自己的，警惕。”
陈明也皱起了眉。
他知道历史的大势，但历史的每一个细节，对他来说，都是未知的。
他必须更小心，更谨慎。
他现在走的每一步，都不仅仅关系到“昆仑”项目的成败，更关系到，这个国家在即将到来的“寒冬”里，能否，拥有一件，足以御寒的，棉衣。
车子，很快就到了京城饭店。
门口，早已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轿车，其中不乏挂着特殊牌照的，高级红旗轿车。
一个个穿着笔挺制服，或者中山装的干部和技术人员，行色匆匆地，走进了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气派的大楼。
陈明和张振华，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讲座，被安排在饭店最大的，一个宴会厅里。
巨大的水晶吊灯，猩红色的地毯，鎏金的雕花墙壁。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们那个尘土飞扬的基地，格格不入。
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四五百人。
陈明扫了一眼，发现来的人，几乎囊括了国内所有，与计算机和电子工业相关的，研究所和工厂的，头面人物。
看得出来，上面对这次交流，确实很重视。
讲台的正中央，拉着一条巨大的，红色的横幅。
上面用中俄双语，写着欢迎辞。
【热烈欢迎以沃尔科夫院士为首的苏联专家代表团莅临指导】
陈明和张振华，找了个靠后的，不显眼的位置坐下。
张振华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一脸的严肃，准备记录。
陈明则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神色平静地，打量着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