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将与黑暗为伴,与孤独为伍。”
“你们唯一的荣耀,就是在你们化为灰烬之后,或许,会在某一块无名的纪念碑上,留下一个,冰冷的,没有温度的,代号。”
“这是一场,用你们的整个生命,去下的,赌注。”
陈明看着他们,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巨大的压迫感。
“现在,告诉我。”
“你们,还敢跟吗?!”
“敢!!!”
那一声声滚烫的,充满了年轻的,不计后果的狂热嘶吼,像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周振邦那颗被海风和战火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群被陈明用几句话就点燃了灵魂的年轻人,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甚至带着几分神圣光辉的脸。
他那双总是沉稳如深海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层湿润的,晶莹的雾气。
兵。
这才是他想要的兵!
这才是能跟着陈明,去闯那片连他都感到恐惧的,未知深海的,好兵!
他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仿佛带走了他胸中积攒了半生的,沉甸甸的,烽烟与离愁。
他没有去阻止,也没有去鼓励。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个最挑剔的,也是最慈祥的将军,在检阅着自己即将奔赴最残酷战场的,最精锐的,敢死队。
“我……”
一个声音,有些干涩,却又带着一种被彻底折服后的,决然的清醒,从那群激动的学生中,响了起来。
是杨伟民。
那个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天之骄子般骄傲的,物理系的“第一大脑”。
他从座位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狂热地嘶吼。
他只是走到过道上,在那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那个比他小不了几岁,此刻却仿佛高如山岳的年轻人面前。
然后,他挺直了自己那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脊梁,对着陈明,对着这个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就将他所有骄傲都碾得粉碎的“主考官”,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总工。”
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骄傲,只剩下一种,最纯粹的,对更高维度智慧的,敬畏。
“我为我之前的无知和狂妄,向您道歉。”
“您说得对,教科书,给了我们答案,也给了我们,最深的枷锁。”
“我解了三遍,用了三种方法,可我,依旧是在那座桥上,用不同的姿势,来回地打转。”
“而刘奇同学,他想的,是怎么造一艘船。”
“您想的,是怎么换一条河。”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闪烁着自信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洗礼后的,清澈与坚定。
“我为我之前的愚蠢,感到羞愧。”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的战意,“我请求,给我一个,能追上您的脚步,能追上刘奇同学的脚步的,机会!”
“我杨伟民,这条命,从今天起,就交给‘09’项目了!”
他的话,像一颗信号弹,瞬间点燃了整个教室里,最后一丝犹豫。
“对!陈总工!带上我们吧!”
“我们不怕死!我们只怕,自己这一身所学,报国无门!”
“我们愿意隐姓埋名!我们愿意把牢底坐穿!只要能亲手,把您说的那柄神剑,给造出来!”
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滚烫的誓言,在小小的阶梯教室里,汇成了一股足以撼动山河的,钢铁洪流。
林雪站在讲台的角落里,看着眼前这幅充满了理想主义光辉的,近乎于悲壮的画面。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狠狠地揉搓着。
酸涩,却又无比的,骄傲。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个一手缔造了这场“思想风暴”的男人。
她看到,陈明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得意,更没有那种大功告成的喜悦。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
但那双总是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沉重。
陈明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所有的喧哗,再次平息。
“我再说最后一遍。”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股零下一百度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教室里所有的狂热。
“这不是赌注。”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个国家,从几亿人里,千挑万选出来的,最宝贵的财富。你们的每一个人的大脑,都比黄金,更珍贵。”
“我没有权力,更没有资格,去拿你们的命,下注。”
他看着那一张张因为他的话而重新变得凝重的脸,缓缓说道。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
“三天后,还愿意来的人。”
陈明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那眼神,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所有虚假的豪情,直指那最脆弱的,人性的内核。
“我,陈明,在‘09’基地,等着你们。”
说完,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转过身,对着那块写满了“第一性原理”的黑板,对着那群还沉浸在巨大震撼中的年轻人,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迈开腿,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走出了教室。
林雪连忙跟了上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
那二十名天之骄子,才像是瞬间从一场宏大的梦境中,被硬生生地,拽回了现实。
他们看着那块黑板,看着上面那道“神之考题”,看着那个充满了颠覆性力量的“第一性原理”。
一种巨大的,混杂着兴奋、恐惧、与使命感的,前所未有的情绪,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他们年轻的胸膛里,疯狂地,积蓄着。
……
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再次驶离了京城大学。
车里,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周振邦坐在前排,他没有说话,只是通过后视镜,静静地,看着那个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了的年轻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那片早已翻江倒海的,巨大的波澜。
他本以为,陈明会像一个最严厉的将军,用最残酷的手段,从这二十个天才里,筛选出几个最强悍的士兵。
可他没想到。
陈明做的,不是筛选。
是,布道。
他用一场看似残酷的考试,将这群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所有的骄傲,都打得粉碎。
然后,他又用一种更宏大的,充满了力量的思想,为他们,重塑了灵魂。
他要的,不是几个会解题的“好学生”。
他要的,是一支,拥有了和他一样,能用“第一性原理”去思考,去战斗的,思想上的,近卫军!
这个年轻人……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