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殿内,青元真人手中捏着那枚传讯符,面色阴沉如水:
‘苍云真人、玄木真人、苍梧道子,三者命牌尽碎……’
如此消息传来,他全无预料,一时之间只低着头不知所想。
其中苍云、玄木两位金丹真人乃是他座下弟子,跟随修行千余年,虽资质有限,只能证得‘下品’金丹,却也是有着师徒深厚情谊所在,一朝阴阳两隔,心里痛楚难以描述。
至于苍梧,青元真人的嫡孙,自幼便被他寄予厚望,倾注无数心血,本想此次历练归来后,便可着手助他凝成那最后一道‘斩妖’箴言,一举证得‘中品’金丹。
但是如今,一切尽成泡影!
默然良久,青元真人缓缓放下传讯符,闭上双眼,那张历经数千年风霜的面容上,悲色一闪而逝,随即归于平静。
若他乃是郡县凡民,会为了子嗣、徒弟以命相搏,若他乃是散修真人,亦可冲冠一怒杀上玄溟东军堡垒而去,但青元真人偏偏是这东绸州西陲第一大宗青墟道宫三位掌舵者之一,身上肩负的可不止他一家,更是整个青墟道宫的未来!
如此思虑后,青元真人周身气息渐渐归于平静,直至最后沉凝如水,仿佛方才那道传讯从未出现过。
不过片刻后,他睁开眼,眸光深邃,轻声自语:
“梧儿,是我的错……若不是我低估了那青崖堡,让你贸然前去,又怎会平白丢了性命……但事已至此,反倒有了破局之处。”
“天意造化,当真弄人。”
青元真人说罢,抬手一招,当即便见一道青光自其袖中掠出,化作一枚玉简便笺悬于身前。
而后,他以手作笔,凌空在笺上写下一行字:“请青霄、青岚二位峰主速来元木峰一叙,事急。”
“唰!”
玉简化作流光,不过瞬息之间,便已消散于殿外天宇之中。
待一切做完,青元真人闭阖双眸,静静等待起来。
……
半炷香后,两道遁光落于殿内。
一道身影身着玄青道袍,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几分儒雅之气,正是青冥峰峰主‘青霄真人’;另一道身影身着霜白道袍,面容清冷,周身萦绕着淡淡寒意,正是玄霜峰峰主‘青岚真人’。
他们二者加之元木峰峰主青元真人,便正是青墟道宫如今三位掌舵者!
只见二人联袂步入殿中,见青元真人端坐于蒲团之上,神色平静如常,不由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疑惑。
“青元师兄,何事如此急迫?”青霄真人开口问道。
青元真人缓缓睁开眼,抬手将那道传讯符递了过去,青霄真人抬手接过,法识探入,面色骤变!
“苍云、玄木、苍梧……尽皆陨落?!”他失声道,“怎会如此?!”
青岚真人亦是面色一凝,接过传讯符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青崖堡那边,何时有了这般力量?竟能同时留下两位下品金丹,还有苍梧那孩子……”她顿了顿,望向青元真人,低声道:“师兄,还请节哀。”
听得此言,青元真人微微摇头,念道:“如今哀伤已是无用,我今日请二位师弟师妹前来,非是为诉苦,而是有要事相商。”
话音落下。
青岚、青霄真人深吸一口气,互相对视一眼,皆有些不明所以,齐声道:“还请师兄言明。”
此言一出,青元真人当即抬手在身前轻轻一点。
霎时间,一道青光自他指尖涌出,化作一幅光幕,其上显现出玄溟东军的数万里九段堡垒防线,以及东绸州西境的诸般宗派分布。
“苍梧临行前,我亲手赐下‘青木护心符’,可挡中君一击。”青元真人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凝重,“此符被破,便是说明那出手者至少是渡过了三重衰劫以上的‘中君’妖王!”
青霄真人与青岚真人对视一眼,神色皆是一凛。
‘中君’妖王,与‘中品’金丹真人位格相当,但妖族肉身之强,往往在同阶中更占优势,而能破青元真人亲手炼制的护心符,那位妖王的实力,至少与青元真人相当,甚至更强。
“青崖堡中,竟有如此人物?”青岚真人皱眉道,“莫非是那玉锋亲自坐镇?”
青元真人摇了摇头:“不会,玉锋坐镇中央大堡,轻易不会挪动,那青崖堡中,应是另有其人,只是不知其具体来历,但最多便是鲤月妖王麾下‘中君’心腹妖王。”
言罢,他顿了顿,继而道:“但这不是最紧要的,苍梧之死,固然令我悲痛,但若仅为此事,我不会急召两位师弟师妹前来。”
青霄真人神色一凝:“师兄的意思是……”
青元真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一招,又见一道青色光团自他袖中掠出,悬浮于三人面前。
那光团之中,隐约可见一枚古朴玉简,散发着一股衰败的强大气息,威势远超‘中品’金丹,显然便是实力在此之上者所留。
“这是老祖五日前传于我的‘遗命’传讯。”青元真人缓缓道,“原本还想着此番突袭青崖堡后再告知你们,却不想会遭此变故……”
见此一幕,青霄真人连忙接过玉简,法识探入。
不过片刻之后,他面色骤变,抬首望向青元真人,眼中满是震惊!
青岚真人亦是如此,二人对视一眼,久久无言。
正因那玉简之中,便是青墟道宫那位‘上品’金丹老祖的遗命传讯,其内字字句句,皆是透着一股拳拳之心和谋划之远!
但见玉简内容,便是这般模样:
【吾徒青元、青霄、青岚亲启:
吾修行至今,已历万载,四千年前渡五衰之劫,虽侥幸未死,却已伤及根本,其后潜心寻觅‘真性’,欲证五境,奈何天不假年,大限不出百年,最终只得一缕‘真性’伴身。
而于百年之后,吾若坐化,青墟道宫便再无‘上品’金丹真人坐镇,届时,西有玄溟妖族虎视眈眈,东有诸宗觊觎我西陲第一大宗之位,内忧外患,旦夕可至。
吾思之再三,唯有设一场大局,方可为道宫争得一线生机。
此局,吾名之曰:‘西崖之谋’,正所谓:西者,西陲也;崖者,绝境也。
此番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方是破局之道。
吾意已决,当以道宫为饵,引玄溟东军倾巢而出,然此战之要,不在吾一人,而在尔等如何借势而行,说动东绸诸宗,共襄盛举。
尔等需先挑起战端,主动出击,却要佯装不敌,步步败退。如此方可令妖族以为我道宫虚弱可欺,必会调集主力大举来犯。
与此同时,亦可向东绸诸宗示警:妖族势大,西陲危矣。
待诸宗生出自危之心,便是尔等游说之时。
于此东绸州内,宗派林立。除我青墟道宫外,尚有‘紫斗剑宗’与‘朝天宗’两家大宗,各有‘中品’金丹两至三位,下品金丹十数位,实力不可小觑。
然,此二宗与我道宫素来交好,却未必愿为道宫火中取栗。
另有‘灵墟宗’一家,宗主灵虚真人乃是‘中品’金丹,座下有五位下品金丹,潜力无穷。
但此宗福地洞天狭小,困于一隅,早有扩张之心,却因我三宗压制,始终不得施展,若言有地界可供其开宗立派,此宗必然动心。
其余如‘赤霞谷’、‘翠微山’、‘凌云阁’等小宗,各有数位‘下品’金丹,乃依附于我三宗而生,此等小宗,唯利是图,谁给好处便跟谁走。
吾之谋划,需分四步:
其一,尔等需以道宫为饵,掀起人妖两族大战,随后再集结八峰力量,向西推进,但切记切记,此战非真战,而是佯攻,且要大败,败得真实,败得让妖族以为我道宫不过如此。
其二,趁战事胶着之际,青霄需暗中前往紫斗、朝天两宗,言明利害。
此二宗坐拥膏腴之地,未必愿迁往西海新造陆洲,但若告知他们,妖族若破西陲,东绸诸宗无一幸免,他们必会动自危之心。
而后再言,事成之后,西海新造陆洲可供其麾下附庸小宗迁入,以此缓解其疆域压力,同时我道宫愿在日后千年内,让出部分西陲灵矿份额,此二宗必会动心。
其三,青岚需亲自前往灵墟宗,面见灵虚真人。
此人素有野心,却苦于无地施展,可直言相告:事成之后,西海新造陆洲,可由灵墟宗为主,其余小宗为辅,共同经营,届时灵墟宗脱离东绸,另立山门,便再无我三宗压制,可放手发展,此等条件,他无法拒绝。
其四,待诸宗兵至,玄溟东军主力尽出,吾便出手。
以五劫圆满的‘上品’金丹真人残躯,携一丝‘真性’之力,足以斩杀玉锋等数位‘中君’妖王,届时,西海玄溟东军防线必破,吾便可强夺一方地界,以诸般阵法封之,留待尔等日后经营。
此战之后,吾必坐化。
但尔等可对外宣称,吾尚在闭关,以此威慑宵小,如此三千年内,只要吾之名号不倒,妖族与诸宗便不敢轻举妄动。
三千年后,尔等之中,或有人渡过五重衰劫,寻觅‘真性’;或年轻一辈中,可出天骄,证得‘上品’金丹之时,方是青墟道宫真正立足之日。
吾知此计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但吾已无退路,道宫亦无退路。
此前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便是如此。
吾三位弟子,尔等不必悲伤,不必劝阻,吾修行万载,能于坐化之前,为道宫再尽最后一份力,亦是吾之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