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玉山巅,道宫初成。
黎泾立于正殿之前,身后山君与冰玥妖王并肩而立,三者望着眼前这片由焦土重生的灵山福地,一时俱是沉默。
良久,山君轻叹一声,开口道:“青鳞,你这一手攫取五州地脉的手段,当真是令吾大开眼界。”
他目光望向远方,那里有五道土黄洪流正缓缓收敛,最终彻底融入浮玉山体之中,“南沧、栖霞、东玄、玄阴、万福……这五州洞天宗派,千百年来自诩灵机深厚,却不想今日被你抽取三成根基。尤其是那寒月、清河、玄光等九家洞天宗派,此番金丹真人陨落于此,宗门地脉又被你抽走三分,待他们回过神来,怕是痛不欲生。”
冰玥妖王亦是微微颔首,眸光中带着几分惊叹:“本君虽曾为雪域秘境之主,却也做不到如此轻描淡写地攫取五州地脉。更难得的是,你只是隔空抽取,并未亲临其境,却能如此精准。青鳞,你施法之时,可曾感到吃力?”
黎泾摇了摇头,神色平静:“不过是顺势而为。那些金丹真人陨落于此,他们生前吞纳的天地灵机尽数回馈天地,此方地域本就蕴藏着极大的造化。我不过是引动这些造化,再以自身气机牵引五州地脉共鸣,使其自发汇聚而来罢了。倒也算不上吃力。”
“自发汇聚……”山君苦笑,“你说得轻巧。若换作吾来,便是倾尽全力,也未必能引动一州地脉,更遑论五州齐动。你这位‘天君’之位,当真是将‘君’字演绎到了极致。”
黎泾转身,望向山君:“说到君位,晚辈有一事请教。”
“但说无妨。”
“晚辈证得此位之后,隐约感知到自身道途尚有五重关隘,便如五道无形枷锁,层层叠叠压于心神深处。敢问山君,此乃何意?”
山君闻言,眸光微凝,旋即露出一抹了然之色:“你感知到的,正是‘天人五衰’。”
“天人五衰?”黎泾眉头微蹙。
“不错。”山君负手而立,望向远方云海,缓缓开口,“四境修行,证得君位不过是第一步。君位非天生,乃是由后天修行凝就的道果,既是道果,便有衰劫。此衰劫非是寻常灾劫,而是源于心神深处、源于道途本身的五重关隘,修行中人称之为‘天人五衰’。”
言至此处,他顿了顿,继而道:“五衰者,一曰肉身衰,二曰气机衰,三曰神魂衰,四曰道心衰,五曰本源衰。此五衰并非同时降临,而是随着修行日深、见性愈明,逐一触动。每过一衰,便是一重天;五衰齐过,方可见得五境之门,进而求得‘真性’……”
如此言语之间,黎泾只静静听着,眸中黑白二色流转,若有所思。
其后,冰玥妖王接口道:“本君当年在雪域秘境之中,便是困于第二衰‘气机衰’多年,迟迟无法勘破,以至于秘境渐趋衰败,不得不另寻他路。若非遇到你,本君此刻怕是已随那秘境一同消亡了。”
听得如此,山君颔首:“吾修行两千余载,如今也不过堪堪渡过第三衰‘神魂衰’,正在第四衰门前徘徊。这五衰之劫,一重难过一重,越到后来,越是凶险。稍有不慎,便是道消身陨,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没有。”
黎泾沉默片刻,问道:“敢问山君,这五衰之劫,可有渡劫之法?”
“法门万千,各人不同。”山君道,“有人以苦修硬抗,有人以机缘巧渡,有人以杀伐破局,有人以功德化解。归根结底,渡劫之道,在于‘见性’二字。你需真正认清自己是谁,认清自己所求为何,认清道途究竟通向何方……待你将这些问题想明白了,五衰自可一一勘破。”
他望着黎泾,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你如今初证‘天君’,五衰尚未真正降临。但以你的资质,想来用不了多久,第一衰便会应运而生。届时,你便知其中滋味了。”
黎泾微微颔首,将这番话牢牢记下。
……
翌日,清晨。
黎泾立于浮玉山主峰之巅,周身阴阳真元涌动,身后九道箴言化作的九彩光环缓缓旋转,照耀万里山河。
正所谓‘道场既立,应有门徒’,此番偌大道场只有他一妖岂不是可惜?
念及至此,黎泾今日便是起了昭告相邻数州,招收天下精怪妖族之意,只见他缓缓开口,真元催出,响彻天地:
“吾,青鳞,今于浮玉山证得君位,立下道场。”
“自今日起,此方天地,有浮玉道场一席之地。”
“凡我妖族精怪,不拘种属,不拘修为,皆可来此修行。”
“凡我道场弟子,不得同族相残,不得欺压弱小,不得背弃道义。”
“凡犯我道场者,虽远必诛。”
话音落下。
九彩光环骤然光芒大放,化作一道璀璨光柱冲天而起,贯穿九霄!
那光柱在高天之上轰然散开,化作无数光点,如流星般洒落向四面八方!
南沧州、栖霞州、东玄州、玄阴州、万福州……五州之内,但凡修行之辈,无论人妖,尽皆抬头望天,看到了那一幕——
苍穹之上,浮现出一座巍峨山岳的虚影,山巅之上,一道青袍身影负手而立,身后九彩光环流转,威压天地!
在那虚影之侧,浮现出八个大字:
【浮玉道场,青鳞妖君】
不过片刻之间,五州震动!
……
南沧州,清河洞天。
洞天深处,一座古朴大殿之中,数道气息磅礴的身影齐聚一堂,面色俱是阴沉如水。
清虚真人已陨,此刻掌事的便是其同门师弟清河道人,修为不过‘无漏’圆满。
“消息可属实?”清河道人沉声问道。
“属实。”下首一位长老咬牙道,“清虚老祖的命牌……碎了。不止清虚老祖,此番前往浮玉山的八位金丹已是……尽数陨落。”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清河道人缓缓起身,目光望向殿外苍穹,那里,浮玉山的虚影仍在,那道青袍身影仍在。
“青鳞妖君……”他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复杂与恐惧,“初入四境,便能斩杀八位金丹真人……此獠所证之位,绝非寻常中君,而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之人都明白他要说什么。
“上君”。
那是四境之中至高之位,凌驾于中君之上,而如今,这位‘上君’,就在浮玉山立下一方偌大道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掌门……”有长老颤声道,“我等当如何是好?那青鳞妖君攫取我清河洞天地脉灵机,此仇……”
话音未落,忽有弟子惊慌失措地冲入殿中:“报——!”
“大事不好!浮玉山方向……浮玉山方向有遁光直奔我清河洞天而来!”
“什么?!”
满殿皆惊。
主座上的清河道人更是面色煞白,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得殿外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我既已至,还请诸位出来一见。”
那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神深处。
众人夺门而出,只见苍穹之上,一道青袍身影负手而立,身后九彩光环流转,正是方才还在浮玉山显化的那位青鳞妖君!
“你……你……”
清河道人嘴唇颤抖,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而于此时,黎泾只面色淡然望着下方这座洞天福地,眸中无悲无喜。
他此来,不为杀戮,只为收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