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胡志明市到海港的这段路，姜海尚是坐在一辆冷冻车后面过来的。
车厢里塞满了鱼，那股腥臭味儿往鼻子里钻，往皮肤里渗，往骨头里浸。
姜海尚靠在一堆木箱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车厢里没有光，只有顶上一个小通风口透进来一点点白，照在他脸上，活像张死人皮。
过了一阵子，车厢震了一下后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越南话的吆喝声，车厢门被打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姜海尚眯了眯眼，等那光线稍微适应一点，才站起来，跳下车。
面前是一片码头，大大小小的船挤在岸边，有渔船，有中小货船，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破旧船只，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海水是浑浊的绿色，漂着垃圾和油污，散发着一股腥臭。
姜海尚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船，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瘦小的越南男人跑过来，冲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船到了，可以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越南，冲着越南男人点头，“走。”
姜海尚跟着那越南男人，穿过一堆堆货物，绕过一个个工人，最后停在一艘货船前面。
那船不大，锈迹斑斑的，船舷上挂着几个旧轮胎，随着波浪一下一下撞在船身上，哗哗响。
越南男人又说了几句话，指了指船舱。
姜海尚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叠钞票，递给他。
这是他之前藏起来的家当，价值二十多亿韩元的美金现钞被拉九帮的畜生拿走了。由于这趟船是从越南到延边，他那点家当勉强够两个人到韩半岛。
越南男人接过钱，数了数，满意地点点头，又指了指船舱，示意他们进去。
姜海尚钻进船舱，这里面是另一个世界，昏暗，潮湿，混着海腥味、机油味、霉味儿。
货舱里堆满了木箱和麻袋，只剩下窄窄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有几个暗格，藏在货物后面，勉强能躺下一个人。
蛇头从暗处冒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朝鲜族男人，叼着烟，打量了他们一眼。
“去延边？水我们会送，不过吃的自己要带点。”
姜海尚点点头。
“这趟船直达延边，到了会有人接。”那男人说，“路上老实待着，别出声。遇上检查的，往里面躲。被抓了就说是自己不小心上来的，打算跟着船回去。”
姜海尚又点点头。
那男人指了指那个暗格：“就那儿。进去吧。”
姜海尚钻进其中一个暗格，空间小得可怜，躺下来腿都伸不直，蜷着身子才能勉强塞进去，旁边就是一堆麻袋，不知道装的什么，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船身震了一下，引擎声响起，一阵剧烈晃动后，船离港了。
躺在那个狭小的暗格里，能听见引擎的轰鸣声，听着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头顶甲板还有脚步声。
丛林里的野兽，都是欺软怕硬的。
那些在弱者面前凶神恶煞的家伙，遇到更强的，立刻夹起尾巴，变成一条狗。
姜海尚对待那些落到他手里、没法反抗的人，从不留情，猫看着爪子底下的老鼠也会戏谑一样的玩耍。
不过面对金门集团，面对石东出，面对拉九...他就没办法了。
还有那个警察。
那个大块头，冲进他家里，跟他打了一架。
姜海尚想起那张圆脸，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还是人类吗？
要不是因为这家伙，自己手底下那条野狗也不会被抓。
姜海尚在心里盘算着，打算回到韩半岛后，他大可以藏很长时间，等到那个叫崔春白的家伙失去了警惕性，再把崔春白欠他的全拿回来。
姜海尚躺在暗格里，嘴角慢慢咧开了一下。
船在海面上走了两天两夜，遇上过两次检查。
不过都是一艘小警用艇靠过来，几个人上船，翻翻找找，问了些话。
姜海尚蜷在暗格里，透过木板的缝隙，都能看见那些人的靴子从旁边走过去。
还有检查走私的，蛇头出面应付，塞了点钱，那些人就没再细查。
姜海尚偷渡过几次，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
货船在海上又走了两整天。
姜海尚蜷在暗格里，他有时候能从里面爬出来活动一下，不过身上的海腥味儿是洗不掉的，头发黏成一缕一缕的，衣服皱得像咸菜。
这次看来能安全到延边，不过从延边进韩半岛...
还要花一笔钱。
主要是那边靠近韩半岛和北方人，边境管控得很严，巡逻的多，偷渡船只能趁夜走，还得躲开巡逻船。
他此前出来的时候，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小船在黑漆漆的海面上漂着，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海浪的声音，而且随时可能翻船。
被抓到更是完了，他这样的通缉犯就只有跳海一条路了。
跳海了也没人去救，只能在水里扑腾。
延边的蛇头他认识一个，以前打过交道，不过听说这几年已经死了，被一个大蛇头吞了所有的生意，他还得重新找人。
第五天凌晨，船停了。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姜海尚一下子清醒过来，整个人绷紧，贴着暗格听外面的动静，手都摸向藏起来的刀子了。
天亮的时候，蛇头才来了，他站在货舱门口，冲里面喊了一声：“到了，下来。”
姜海尚从暗格里钻出来，眯着眼睛适应外面的光，刚从船上下来，整个人摇摇晃晃的，站稳不容易。
他跟蛇头说了自己要去韩半岛的事，蛇头嘿嘿笑了，招手让他跟着自己走。
姜海尚跟上去。
走出船舱，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气里带着一股咸腥味儿，还有煤炭燃烧的烟味儿。
码头上人来人往，蛇头领着他们左拐右拐穿过码头，钻进一条窄巷。
巷子里堆满了杂物，破自行车，烂木头，发霉的纸箱。
七拐八绕地走了很久，最后停在一扇破旧的铁门前。
蛇头敲了敲门，说了几句话。
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半个脑袋，打量了他们一眼，点点头，让开门。
姜海尚走进去。
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水泥地面，裂了好几道口子，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
院子尽头是一间平房，窗户用报纸糊着，看不清里面。
那女人指了指平房，让姜海尚进去等着。
他走进去。
平房里只有一张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炕上躺着一个男人，盖着被子，脸朝里，看不见长什么样。
桌上摆着几个碗，剩着半碗粥，已经凉了。
姜海尚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坐在那里，盯着墙上那张发黄的日历。
那中年女人让他等了二十多分钟，才从外面进来，冲姜海尚招了招手。
姜海尚站起身，跟着女人出了小平房。
外面天已经亮了，不过女人手里还是提着个手电筒，光柱在前面晃着，照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路两边是些低矮的房子，黑漆漆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走了有十分钟，狗叫声越来越近了。
不是一只，是一群狗。
那声音此起彼伏，凶狠，暴躁，姜海尚脚步顿了一下，不过还是继续跟着女人往前走。
前面出现一个大院，院墙是用红砖砌的，上面插着碎玻璃，在夜色里泛着冷冷的光。
院门是两扇大铁门，关着，但没锁，女人伸手一推，门开了。
狗叫声扑面而来。
院子里养着七八条狗，都是大狗，黑背，狼狗，还有几条叫不出名字的，毛色混杂，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
它们被拴在各自的窝前，看见有人进来，一个个往前扑，铁链被拽得哗哗响，口水从咧开的嘴里淌下来，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
杀人如麻的姜海尚，此时也往后退了一步，女人叫了他一声。
“走。”
他只得跟着女人穿过院子，那些狗的叫声更凶了，有几条几乎要把铁链挣断。
但女人像是没听见一样，径直走向院子深处那间大平房。
平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嘈杂的人声传出来。
推开门，一股热浪夹杂着烟味、汗味和廉价香水味扑面而来。
里面摆着七八张麻将桌，明明是凌晨，可每张桌前都围满了人，叫喊声，笑骂声，麻将牌砸在桌上的脆响，混成一片喧嚣。
男人们大多光着膀子，或者穿着皱巴巴的背心，胳膊上露出花花绿绿的纹身。
女人领着他们穿过那些桌子，往里走。
姜海尚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很快收回来，这些人没有一个值得他多看一秒。
走到最里面，有一张桌子，但没人在打牌。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靠在一把旧藤椅上，脚跷在桌上，穿着一条皱巴巴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上身是一件秋衣，灰白色的，起了毛球，扣子系了两颗，露出胸口一片黑乎乎的毛，至少几天没洗的头发蓬乱，脸上架着一副茶色墨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楚。
他的手伸在椅子下面，摸着一条狗。
那狼狗很大，黑乎乎的，趴在椅子旁边，比院子里那些狗都大，不过没叫也没动，只是趴在那里，眼睛半闭着。
“绵老大，”女人走上前，弯下腰，凑到那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人听着，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手继续在狗身上摸着。
姜海尚只能站在那里等着。
那人墨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在姜海尚身上停了两秒。
眉头皱了皱，觉得姜海尚有点古怪，不过他只为了赚钱，至于送过去的是什么人...不用他操心。
“让他上今晚去蔚山的那条船。”绵老大开口，“钱...照旧就行。”
看在这人是个狠茬子的份上，就不多要钱了，他绵正鹤可是很讲江湖规矩的。
女人点了点头，直起身，看了姜海尚一眼，事情就这样办妥了。
姜海尚从头到尾，甚至还一句话都没说。
只需要跟货一样立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同意下来，然后交钱上船。
姜海尚也看着绵正鹤。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姜海尚转身，跟着女人往外走。
走出平房，穿过那些狗，走出大院，狗叫声在后面渐渐远去。
姜海尚想来，那应该就是延边的大蛇头了。
这样的人看自己那几眼，估计就认出自己是什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