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星罗棋布的藩国和封臣,只要处理好了,不仅不会成为隐患,反而会成为大元朝廷稳定全球的坚实屏障!”
李元甫听得心神激荡,却也忍不住苦笑了一声:“父亲的分析入木三分。但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也得是当今陛下有此等海纳百川的胸襟才行啊!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换了我坐在那个龙椅上,面对着全世界‘书同文、车同轨’的巨大诱惑,恐怕绝对忍耐不住削藩的冲动。”
李庭芝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李元甫的鼻子打趣道:“所以啊,你只是我李庭芝的儿子,而不是太祖爷的子孙!大元赵氏皇帝的格局,又岂是我们能比拟的?”
笑声过后,书房内安静下来。
李庭芝转过头,目光望向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那是太祖赵朔钦赐的。
老人的眼中,泛起了一层浓浓的缅怀与遗憾。
“可惜啊……”李庭芝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怅惘,“我虽然有幸追随太祖爷西征欧罗巴,亲眼见证了他老人家的无上威仪。但我追随他老人家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我真恨不得,自己能早生四十年!能从草原就追随在太祖爷的马后,看着他老人家是如何一步一步,定鼎这八万里山河的!”
……
……
一个月后,意大利行省南部,那不勒斯府,长安县,魏家村。
秋风萧瑟,卷起漫天黄叶。
老汉魏铁柱正坐在自家院子的避风处,手里拿着篾刀,心不在焉地劈着竹条,准备编织几个粗竹筐。然而,那往日里熟练无比的动作,此刻却显得十分笨拙,好几次差点削到自己的手指头。
他的心,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前些日子,县里就贴了安民告示,说是欧罗巴的平叛大军打胜了,叛首脱脱兀剌和失烈门全都伏诛。可是,仗虽然打胜了,但他那被征调去打仗的三儿子魏元良,到底怎么样了?是死是活?
“唉……”魏铁柱长长地叹了口气,放下篾刀,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锵锵锵、咚咚咚”的敲锣打鼓声,顺着风声,隐隐约约从村头传了过来。
魏铁柱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这不年不节的,敲什么锣打什么鼓啊?是谁家要娶亲吗?没听说村里最近有哪家办喜事啊!
他正满心疑惑,刚要站起身出门看看,院门被人“砰”地一把推开。长子魏元忠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连气都喘不匀了,神色激动地大喊:“爹!快!快去村口!府兵们回来了!老三……三弟也回来了!”
“啥?元良回来了?”
魏铁柱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手中的半个竹筐掉在地上,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跑。
当父子俩赶到村口时,那里已经被闻讯赶来的村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只见县衙里的户曹刘主事,正带着一个七八人的锣鼓班子,亲自送本村的府兵们回家。
魏铁柱挤进人群,目光急切地扫过去。当年村里一起被抽调去前线的十二个生龙活虎的后生,此刻只站着九个人。他们虽然个个身披红绸、挂着彩花,但脸上的风霜与杀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而在队伍的最前面,三个活着的兄弟,双手各自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骨灰盒。
活着的九个人里,也有两个带着残疾:一个瞎了右眼,戴着黑色的眼罩;另一个,左边的袖管空空荡荡,随着寒风微微飘动。
那断了左臂的人,正是魏铁柱日思夜想的三儿子,魏元良。
“元良啊!”魏铁柱眼眶一红。
周围的人群中,也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悲声。那三个捧着骨灰盒的士兵家属,已经扑了上去,抚摸着冰冷的木盒,哭得撕心裂肺。
户曹刘主事抬了抬手,锣鼓声停下。他看着悲痛的乡亲们,神色肃穆地大声说道:“乡亲们,大家想必也都听说了。欧罗巴的战事结束了,朝廷大军大获全胜!咱们,又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但是,为了这份安稳,咱们长安县有些将士,在战场上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赵铁山、魏知节、李壮!”刘主事大声念出那三个阵亡将士的名字,“他们都是好样的!都是为了保卫大元、保卫咱们的土地,献出了生命!”
“他们的亲人不会忘记他们,朝廷,更不会忘记他们!”
刘主事从袖中掏出一份公文,高声宣布:“朝廷有旨意!此次出征的府兵,凡阵亡者,其家属,一律比照正规八旗军战死之待遇,进行抚恤!”
“其待遇,为现役八旗战士的一半,由朝廷每月按时发放!这份钱粮,将一直保留到他们的妻子和父母俱皆去世为止!如果妻子和父母去世过早,家中还有未成年的儿女,这笔钱将一直发放到最小的儿女年满十八岁!”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呼喊:“谢朝廷大恩!谢皇上隆恩!”
那些原本哭得简直要晕厥过去的阵亡家属,此刻也是一边流泪,一边向着东北方的中都方向重重地磕头。虽然亲人的离去令人心碎,但这远超历朝历代、甚至远超他们预料的丰厚待遇,实实在在地保障了他们下半辈子的生计。这份来自帝国的温情与补偿,让悲伤的情绪减轻了许多。
待众人情绪稍稍平复,刘主事继续说道:“同样,在战场上伤残的将士,这次也一并享受八旗军伤残将士的终身奉养待遇!”
说到这里,刘主事忽然挺直了腰板,声音拔高了八度:“另外,在这里,本官要着重指出一个人!魏元良,魏男爵!请您上前一步!”
人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断了左臂的青年身上。
魏元良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稳的军步,上前一步。
刘主事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大声宣读:“魏元良爵爷在卢瓦尔河血战中,悍不畏死,危急关头,在战阵上连斩敌军两名百户长,大涨了我军士气,阻止了叛军渡河,立下卓著战功!虽然他在战斗中失去了一只左臂,无法再加入八旗军。但是,朝廷论功行赏,特封其为世袭罔替的男爵!”
“并在刚刚收复的波兰地区,赐予周长五十里之土地,作为其世袭封地!”
顿了顿,刘主事对着目瞪口呆的村民们拱手道:“乡亲们啊!咱们那不勒斯府长安县,又出了一位爵爷!咱们魏家村,出了开村以来第一位爵爷!这是魏家的荣光,更是咱们整个魏家村的荣光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如同炸开了锅一般,沸腾了。
“好!恭喜魏男爵!”
“元良兄弟,好样的!真给咱们魏家村的爷们儿长脸!”
“老少爷们儿们,以你为荣!”
……
魏家村的百姓们高声喝彩。
站在魏铁柱旁边的乡邻们,也是没口子赞叹。
有个中年男子道:“哎哟,老魏叔,你以后就是男爵的亲爹了!这可是世袭罔替的贵族,以后就算你见到了咱们县太爷,那也能平起平坐!”
旁边一个老者附和道:“那是自然!周长五十里的土地,那相当于咱们这儿整整一个乡的地盘了!县太爷那是流官,干几年就走;元良这爵位可是世袭罔替的铁杆庄稼!再说了,这可是用真刀真枪、拿命换来的军功爵,走在天下哪里,都是最光明正大不过的!”
更有人扯着嗓子喊道:“魏老伯真是有福气啊!三儿子元良在战场上拼成了爵爷,五儿子元礼前些日子又在科举中得了功名。这可真是天大的双喜临门啊!”
听着乡亲们的道贺,魏铁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
刘主事伸手虚按了一下,示意大家安静:“魏男爵,今儿个是你大喜、也是咱们全县大喜的日子。不如,你给乡亲们讲两句?”
魏元良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淳朴的面庞,回想起在卢瓦尔河畔那尸山血海的日子,神色渐渐变得无比肃穆。
“乡亲们!”
“此次出征,府兵兄弟们有的战死了,有的残疾了,有的平安归来,也有像我一样,侥幸加官进爵的。但是,我要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初咱们出征前,谁脑子里也没想着日后的下场。”
“我们心里想的,只有一句话:朝廷对得起咱们老百姓,咱们,就得对得起朝廷!”
魏元良用那仅剩的右手,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开战前,朝廷给咱们分地、有天灾的时候给咱们发救济,这实实在在的好处,朝廷做到了对得起咱们!而在开战后,今天大家也都看到了,这封赏和抚恤,实打实地发到了咱们手里!”
魏元良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中滚爬出来的杀伐之气:“我看以后,这天底下,还有谁敢造反?!还有谁敢坏了咱们的好日子?我魏元良这几年在军中,学会了一句话。今天,我就把这句话带回咱们魏家村。”
说话间,魏元良猛地拔出腰刀,斜指苍天,怒吼道:“凡四海诸夷敢称兵者,尽诛之!”
“尽诛之!”
魏家村的村民们,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翁,还是半大的稚童,在这一刻,都被这股豪迈的帝国军威所感染,跟着挥舞起手臂,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在这个意大利偏远的小村庄里,大元帝国那不可撼动的统治根基,已然如同生铁般浇铸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