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明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份被翻得有些皱巴巴的报纸,指着上面那的黑字,解释道:“爷爷,这看这报纸,原来的别儿哥汗国,被太子殿下带兵平了。现在朝廷已经将那里改名叫做土耳其行省!”
周大安眉头紧锁:“去那儿干什么?澳洲有你四爷爷和那么多堂兄弟帮衬,不比去个两眼一抹黑的地方强?”
周天明捏着报纸,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道:“那您就不知道了,这土耳其行省有无数的土地,却只剩下年轻女人了。我们去了那里,每个人一百亩地,还能娶几个女人。现成的房子和农具,不比家乡强?再说了……”
周天明越说越激动,眼底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再说了,爷爷,您老这些年心里憋着气,我们当孙子的哪能不知道?当初没投奔四爷爷,现在再去,确实掉价!我们兄弟俩商量了,去土耳其行省,咱们白手起家!”
“对!”周天明点头附和,“我看了地图,那土耳其行省处于欧亚大陆的交界处,地理位置极其关键!以后无论是种田、做生意,还是开矿,都是块好地!假以时日,咱们这支的成就,未必就弱于四爷爷的!”
听着两个孙子的宏图大志,周大安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担忧。
“可是……可是我听说,那地方刚刚打完仗啊!”周大安的手微微颤抖,“原来过去屯垦的汉人和蒙古人,不是都被那些色目人杀光了吗?虽然现在那里是没色目人了,但是周边还是很多啊!!”
“哪里能没危险?”周天材蛮不在乎地道:“俗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四爷爷当初要是怕危险,他能有如今这般家业?”
“天材说得对!”
周天明胸膛挺得笔直,傲然道:“有朝廷、有大军为我们撑腰!‘汉人和蒙古人共天下’,这可不仅仅是一句空话!我不信那些色目人还敢再来一次!就算他们真有这熊心豹子胆,我们兄弟俩也不是吃素的!大不了拿起刀枪跟他们干!拼一个够本,拼俩还赚一个!最后,朝廷的大军,替我们报仇,杀他二十个!”
看着满脸刚毅英姿勃勃的孙子,周大安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出海淘金的四弟。
“好!好!好!”
周大安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渐渐湿润了。他慢慢站起身,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两个孙子的肩膀。
“其实,爷爷心里也明白,靠着这几亩薄田安稳过日子,是发不了大财的。但是你们不知道,这安稳日子,来得有多不容易啊。”
“爷爷我是从大宋朝那会儿熬过来的。是太祖皇帝,是大元朝廷,让咱们周家安安稳稳地过了几十年好日子。为了发财去冒险,爷爷实在是有些舍不得你们。”
“但是,如今,你们去移民,去闯荡,既是为了你们自己个人的前途,也是为了给朝廷尽忠。”
“去吧!放手去干!你们的爷爷我,是个没出息的,比不了你们三个叔爷爷,尤其是你四叔爷!但是,我的孙子,未必就比不上他们的孙子!”
……
……
吐火罗行省(原阿富汗地区),行省衙门。
书房内,吐火罗行省行参知政事,也就是这片广袤山地名义上的最高民政长官,刘尽忠,正端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案后,手持一柄狼毫小楷,有条不紊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公文。
事实上,刘尽忠的名字虽是汉名,但他是一个纯正的保加利亚人,本名叫做伊瓦伊洛·巴多卡瓦。
在另外一条时间线上,他会在保加利亚大地上发动一场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甚至会头戴皇冠,成为保加利亚历史上著名的“猪倌沙皇”。
然而,大元太祖赵朔的横空出世,西征欧罗巴。
当时伊瓦伊洛还只是保加利亚大贵族米措麾下的一名普通亲兵。他审时度势,劝说主君米措献出了保加利亚的国都第诺伐。
因为这份巨大的献城之功,他得到了大元朝廷的重赏,不仅获得了加入汉籍的机会,还成为大元的一个县令。
此后,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自己的保加利亚本名,并给自己起了一个无比恭顺的汉名:刘尽忠。
在大元的官场里摸爬滚打、宦海沉浮了近四十年,刘尽忠硬生生凭借着左右逢源的手腕和卓越的政绩,爬到了如今一行省参知政事的高位。
“砰!”
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打断了刘尽忠的思绪。
一个穿着月白色儒衫、头戴方巾的年轻公子哥大步走了进来。这是刘尽忠最疼爱的长孙,刘兆明。
刘兆明的相貌继承了家族的底子,轮廓深刻,但举手投足间,却全是标准的大元世家公子的做派,腰间还附庸风雅地挂着一块上好的和田玉佩。
“爷爷,您的嘴可真是严啊!”刘兆明手里扬着一份刚刚印发出来的报纸,故作埋怨地嚷嚷道,“这么大的喜事,您昨晚在饭桌上竟然半个字都没漏?孙儿今天,还是通过报纸才知道的!”
刘尽忠放下手中的毛笔,眉头微微一皱,拿出长辈的威严斥责道:“进门不知道先敲门?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训斥完,他才瞥了一眼孙子手里的报纸,淡淡地说道:“你指的,是太子殿下在安蒂托罗斯山的大捷?”
“是啊!简直是天大的捷报!”
刘兆明不仅没有被训斥吓退,反而兴奋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拳头大声道:“太子殿下干得实在是太漂亮、太痛快了!一战杀敌二十二万,还把那些叛逆做了路牌!谁敢杀我们汉人,就得这么干!必须让他们断子绝孙!”
说到这里,刘兆明挺直了胸膛,眼中满是狂热与骄傲:“必须得让那些养不熟的蛮子知道,这天下,是我们汉人的天下!我已经和书院里的几个同窗好友约好了,今晚好好聚一聚,我们要吟诗作赋,恭贺太子殿下平叛大捷,扬我大元国威!”
看着眼前激动得手舞足蹈的孙子,刘尽忠的脸上挂起了一抹慈祥的微笑,抚须点头道:“殿下天威,自当庆贺。”
然而,在刘尽忠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具下,内心深处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甚至可谓五味杂陈的情绪。
其实,对于这场大捷,他并没有孙子表现出的那般狂热与高兴。
他虽然改了汉名,做了四十年的大元高官,享受着大元帝国带来的荣华富贵,但在夜深人静午夜梦回之时,他依然记得,自己骨是一个保加利亚人。
当初,黄金家族起兵造反,天下震动。
凭着刘尽忠在官场四十年历练出的毒辣眼光和对天下大势的透彻了解,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群只知道挥舞弯刀的黄金家族,根本就是在螳臂当车。
但是……万一呢?
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绝对呢?
万一远在中都的皇帝出了什么昏招?万一大元的平叛大军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暴风雪,全军覆没?万一这场平叛演变成了旷日持久的泥潭,彻底拖垮了大元的国库呢?
如果天下真的因此大乱,那他刘尽忠,有没有机会趁乱而起?
这里虽然不是保加利亚,但吐火罗行省山高皇帝远,民风彪悍。他在这里经营了近十年,还是颇有根基的。
那头潜伏在他灵魂深处名为“野心”的野兽,在叛乱初起的那段日子里,其实一直在不安分地低吼。
可是,昨天,当安蒂托罗斯山大捷的消息传来时,那头野兽瞬间灰飞烟灭。
刘尽忠的心中,既有对大元天威的深深敬畏,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不过,此刻看着眼前一口一个“我们汉人”、恨不得亲自提刀去西亚砍几个色目人脑袋的亲孙子,刘尽忠心底那最后一丝阴暗的雄心壮志,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党羽?根基?呵呵……”
刘尽忠在心底悲哀地苦笑了一声。
也就是他这几十年伪装得太好,把“忠臣”这张皮死死地缝在了自己的肉上,才能平步青云。
如果他真的举旗造反,恐怕根本不需要朝廷派大军来剿,他眼前这个流着他血脉的亲孙子,就会第一个大义灭亲,把他五花大绑扭送去中都请赏吧!
刘兆明打心眼里认为自己就是天朝上国最高贵的汉人,这个辉煌的帝国有他的一份。
哪有自己造自己的反的?
“去吧。”
刘尽忠收起纷乱的思绪,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真实与释然。他看着孙子,温言道:“今日大捷,普天同庆,你可以去和好友们放纵一下。但是,只有今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明日一早,必须给我收心读书,准备科举。只有科举得中,你才能真正跻身大元的庙堂,为国效力,明白吗?”
“孙儿明白!定不负爷爷厚望!”
刘兆明恭恭敬敬地作了个长揖,随后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书房。
刘尽忠望着孙子远去的背影,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喃喃自语:“罢了,这样也挺好,我的子孙,都是汉人了。他们加入了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