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的令旗挥舞,一个汉军万户出动,迎头撞上了那支试图偷袭的骑兵。
原本计划中出其不意的迂回包抄,立刻变成了一场在荒野上寸步不让的阻击战。
“那就没办法了,只能硬碰硬!拼消耗,看谁先流干最后一滴血!”
奥斯曼将一支又一支的预备队地投入了前线。
就连那些叙利亚的步卒,也被他毫不犹豫地驱赶进了这片混乱不堪的战场。
整个叛军阵营,足足二十万大军被填进了绞肉机。奥斯曼的身后,只剩下了他和瓦迪斯夫最心腹的两万精锐没有动。
而大元一方,也投入了十六万的兵力!
赵永哲的本部中军,只留下了两万余人作为最后的压舱石。
三十多万大军,在这条长达十几里的战线上,疯狂地互相撕咬、屠戮。
苍穹之上,原本灰暗的阴云已经被漫天扬起的黄沙所遮蔽,阳光无法穿透这层厚厚的尘雾,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压抑到极致的昏黄。而在那昏黄之中,又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猩红血气和宛若地狱的硫磺气息。
大地上,战阵的界限早已彻底模糊。
没有了整齐的方阵,没有了从容的进退。整个荒原变成了一口沸腾的巨大血锅。双方的大军在这口血锅中疯狂地交织、碰撞、混合。
长刀、战斧、长矛、铁蒺藜骨朵……各种兵器闪烁着凄厉的寒光,宛如一片起伏不定的钢铁海洋,吞噬着敌人的鲜血和性命。
战马的尸体堆积如山,阻断了骑兵冲锋的道路。后方的骑兵不得不跳下战马,踩着同袍和敌人的尸体,踩着滑腻的地面,步履维艰地向前推进,去撕咬面前每一个站着的敌人。
轰轰轰!
震天雷在爆炸!
有互相抛掷的,也有临死前最后的反击。元军和叛军都杀红了眼,多的是视死如归的勇士。
“抵近射击!抵近射击!”
犬牙交错的战场上,指望从容射击是不可能的,元军的炮手将火炮拉到了前沿,要么被舍命突袭的敌军铁骑杀死,要么为进攻的袍泽轰开一条血路!
生命在这里变成了最不值钱的消耗品。
每一息,每一秒,都有成百上千条鲜活的生命在这座巨大的血肉磨盘中灰飞烟灭。
在这漫天的黄沙硝烟和无尽的血火中,一杆杆大元的旗帜缓慢而坚定地向前,代表叛军的旗帜极其不甘的却无可奈何地向后退去!
……
……
元军大纛下。
站在赵永哲身侧的太子詹事刘敏中,看着眼前这近四十万大军血腥拼杀的场面,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悲怆:“太惨烈了……殿下,这实在是太惨烈了!”
“史书上记载,大唐至德二年,唐军与叛军决战于长安香积寺。那一战,双方投入二十万兵马,杀得天昏地暗,贼军阵亡六万,流血漂橹,被后世公认为唐代最惨烈的修罗场。可是……今日这安蒂托罗斯山之战,兵力之盛、死伤之速、交锋之惨,恐怕连那场香积寺之战,也大大不如!”
听着刘敏中的感慨,大元太子赵永哲的面色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冷冷地注视着前方厮杀的大元将士,良久,才缓缓开口:“刘敏中,你应当知道当年汉高祖刘邦是如何开创大汉四百年基业的吧?”
“当初,汉高祖三定天下。一次,提三尺剑灭暴秦;二次,合诸侯灭西楚霸王项羽;三次,挥师扫平了英布、臧荼、陈豨等叛乱王侯!”
“汉朝之人评价汉高祖,说他硬生生把这天下打得‘天下绝望’,这才有了汉家的江山。”
“其实,此言有夸大之处。汉高祖晚年有白登之围,哪里有让匈奴人绝望了?”
顿了顿,赵永哲继续道:“而我大元太祖皇帝,当年横空出世,以无上天威平定寰宇,扫平诸国。他老人家,才是真正打的‘天下绝望’!”
“太祖爷在世之时,这天下无论是桀骜不驯的黄金家族诸王,还是各路异族,在太祖的马鞭之下,哪个不是服服帖帖,哪个敢生出半点不臣之心?他们知道,反抗大元,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惜,太祖龙驭宾天之后,不知有多少人跳出来,试探我大元的刀锋?”
“今日之战,将士们的牺牲确实极大,每一滴血都让孤痛彻心扉。但是,这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赵永哲的声音在狂风中犹如龙吟,透着不容置疑的帝王铁血:“我们今天在这里流血漂橹,就是要用这几十万人的尸骨,再重新打出一个‘天下绝望’来!”
“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虽然太祖爷不在了,但他的子孙还在!我大元的铁骑还在!同样能把他们打进地狱!同样能让这天下群枭,感到彻底的绝望!”
……
……
与此同时,在血肉磨盘的另一端,叛军的中军大纛下。
奥斯曼与瓦迪斯夫并肩而立。这两位曾经不可一世、妄图瓜分天下的枭雄,此刻面色惨白如纸,甚至连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老实说,今日这二十二万叛军的表现,已经大大出乎了他们的预料。在毫无退路的情况下,联军困兽犹斗,展现出了极高、甚至可以说是极其惨烈的战意!
但话说回来,大元军队的表现,更是超出了他们所能理解的极限。
元军的总兵力虽然在数字上处于弱势,但训练有素,铠甲坚固,兵器犀利,像一台巨大且沉重的铁锤,缓慢但却极其坚定地碾碎了叛军的狂热。
元军一直占据着上风,并且这优势还越来越大!
仿佛联军的血勇和胆气,在他们的绝对实力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
“苏丹!苏丹啊!!”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是血、连头盔都不知去向的色目将领,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奥斯曼的马前,痛哭流涕。
“哈桑将军……哈桑将军战死了!我们顶不住了啊!”那色目将领哭得撕心裂肺,“我麾下的将士们,真的不是不英勇,他们已经拿牙齿去咬敌人的马腿了!但就是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苏丹!求求您,发援兵吧!兄弟们已经快拼光了,给我们部落……留些种子吧!!”
听着那凄厉的哭喊,奥斯曼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援兵?
奥斯曼转过头,与同样面无血色的瓦迪斯夫对视了一眼。两人从彼此的眼底,都看到了那深深的绝望与苦涩。
哪里还有什么援兵?
他们身后那最后两万名全副武装的骑兵,已经是奥斯曼和瓦迪斯夫最核心的心腹底牌!
这最后两万军,是决不能轻易动用的。
若是奥斯曼派出了自己的近卫,而瓦迪斯夫却在后面按兵观战,甚至趁机逃跑怎么办?反之亦然。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谁也不愿做那个替别人垫背的傻子。
更何况,大元太子赵永哲的中军大纛下,那最后两万精锐,至今同样未动!
就算他们现在把这最后两万心腹全都填进这个无底的血肉绞肉机里,就能扭转战局吗?
可是,不出兵,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大军崩溃吗?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战败之后,这世间再无他们半点立足之地,甚至连他们的族群都会被从大地上彻底抹去!
“呼……”
奥斯曼仰起头,原本惨白的脸上浮现出最后的疯狂与决绝。
“瓦迪斯夫!”奥斯曼咬牙切齿地嘶吼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一起出动吧!胜败存亡,皆在此一举!伟大的唯一的主宰,会保护祂虔诚的信徒!”
瓦迪斯夫死死盯着奥斯曼,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后的豪赌。
“好!一起出动!”
波兰十字重剑猛然出鞘,瓦迪斯夫发出了一声怒吼。
伴随着凄厉的号角声,最后两万名叛军精锐,带着最后的疯狂涌入了战场!
赵永哲见状,嘴角勾起了一抹森冷而残酷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敌人把所有的底牌都摆上赌桌,然后,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他们连本带利,彻底砸个粉碎!
“黑骑军!汉军正红旗第一万户!随孤来!!”
他领军日久,黑骑军早已知道他的实力,并不会为了过分保护他而束缚战力。
赵永哲手中长枪直指向前,高声道:“让这些叛逆的鲜血,染红我们的战旗!让以后所有心怀叵测之徒,想到大元铁骑,都恐惧战栗!让天下所有不臣之意,都只能埋在心里!有我大元铁骑在此,天下……绝望!”
“天下绝望!”
两万大元铁骑齐吼一声,如同一股毁灭世界的风暴,杀入了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