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八哈整理了一下残破的衣甲,重新戴上头盔,抽刀在手。他的眼神不再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决绝。
他看向身后两千残兵,高声道:“蒙古勇士们,大家都听到了吗?那是卑贱的奴隶的马蹄声!”
“我们今天活不了了!我们的家人在后方恐怕也活不了了!但是,只要我们的信使能活着跑到大元,就有复仇的希望!大元的铁骑,迟早会把这笔血债,十倍、百倍地给我们讨回来!”
“杀!!”
两千名蒙古勇士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他们面对着数倍于己的波兰大军,在阿八哈的率领下,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
……
翌日,瓦迪斯夫中军帐中。
“这就是阿八哈的头颅?”
奥斯曼高声道:“恭喜你,我的老战友,瓦迪斯夫将军!你和你的波兰勇士们,立下了不朽的功勋!”
虽然追杀阿八哈的是波兰军,但奥斯曼当然得带领大军回来了。帖木儿死了,这里已经是奥斯曼的地盘。要是他不领军回来,瓦迪斯夫率领大军在这里烧杀抢掠,奥斯曼不就亏大了吗?
而且,他急于屠戮原别儿哥汗国境内的蒙古人,用他们积攒的海量的子女财帛喂饱他的大军。
面对奥斯曼的恭维,瓦迪斯夫并没有显得多么兴奋。
他看了一眼案几上的头颅,重重地叹了口气,顺手端起一碗烈酒灌了下去。
“没什么好恭喜的,奥斯曼苏丹。”
瓦迪斯夫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粗犷的脸上带着一抹化不开的阴霾:“这一战,我率领整整一万波兰精锐,去围剿阿八哈那两千精疲力竭的残军。虽然最后大获全胜,砍了这颗脑袋,但……我的手下,也死伤了三千多人!”
这三千多人是瓦迪斯夫嫡系力量,真是让他心疼。
奥斯曼毫不在意地拍了拍瓦迪斯夫的肩膀,宽慰道:“这有什么好叹气的?只要阿八哈死了,我们的心头大患也就去除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将军,我们要向前看!属于我们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我正是为了未来的事感到为难。”
瓦迪斯夫皱着眉头,直截了当地说道:“你也知道,我们波兰人和你们不同。你在你的大军中有着崇高的权威,堪称一呼百应。但在波兰军中,我却无法做到如臂使指。现在仗打完了,军中为了接下来的去向,争执得很厉害。”
顿了顿,瓦迪斯夫继续道:“一部分将领主张立刻班师回波兰,毕竟我们离开了太久。而且,波兰本土还有些蒙古残余势力,必须回去清理干净;另一部分将领则主张,既然干了,就干到底,和你们一起去攻打新梁国(波西米亚),把那里的汉人和蒙古人也杀个干净。对此,你有什么建议?”
奥斯曼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愿意回波兰的,就让他们回去。波兰的蒙古人,的确始终是个隐患,必须清理干净,斩草除根。”
“不过……”
奥斯曼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你必须明确地告诉他们,这时候的天下,无论是赵氏大元,还是底蕴犹在的黄金家族,都依然是庞然大物!如果我们这些人不能团结一致,各自为战,早晚会被他们缓过劲来,逐一碾死!所以,那些回去的人,收拾完波兰的蒙古人后,必须立刻整顿兵马,随时准备出兵响应!”
瓦迪斯夫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我明白。那么留下来的人呢?我们一起去攻打新梁国吗?”
“不,那怎么可能?”奥斯曼摇了摇头,道:“新梁国有欧罗巴小中华之称,我们即便打下来,恐怕也伤亡惨重,得不偿失。”
这场内讧,色目军虽然胜了,但也消耗不少。其实力,已远不能与当初帖木儿和阿八哈会师后的大军相提并论。
奥斯曼走到帐内悬挂的一幅地图前,用镶嵌着宝石的匕首,重重地戳在了地图的南方:“接下来,我要打这里,叙利亚!攻占叙利亚之后,再挥师直取埃及!”
瓦迪斯夫走上前去看着地图,疑惑道:“为什么选叙利亚和埃及?”
奥斯曼的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容,竖起两根手指:“一来,那里的千万子民,世世代代都信仰着真神教。只要我奥斯曼以真神的名义振臂一呼,当地必定群起响应,我们不仅不会遭到激烈的抵抗,反而能迅速获得无数的兵源和粮草!”
“二来……”
奥斯曼的眼中闪过一丝嘲弄,道:“这还要多谢那位大元太宗皇帝赵赫!当初他征服叙利亚和埃及后,为了修筑连通大洋的‘胡秦运河’,在当地横征暴敛,更是强行征发了无数劳役,生生累死了数十万青壮!你以为当地的百姓对大元朝廷有什么忠心可言吗?他们早就恨不得将那些汉人官僚生吞活剥了!”
“也正是因为这种极度紧张的内部矛盾,当此天下大乱、我们围攻新雍国(格鲁吉亚)的时候,叙利亚和埃及的元军才没有出兵干涉。他们的主要任务,是防止内部的变乱。”
奥斯曼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瓦迪斯夫:“现在,我们合兵一处攻打叙利亚,必能一举将其拿下!”
瓦迪斯夫摸了摸下巴浓密的胡须,有些迟疑:“你也说了,那里的百姓信仰的是真神教。而我们波兰人,信奉的是罗马教。就算打下来了,那也是你的地盘,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奥斯曼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当即豪爽地大笑道:“战利品!无论抢到的金银珠宝、子女玉帛,还是强壮的奴隶,你们波兰军抢到的,自然全归你们所有!”
“另外,还有一份大礼!”
奥斯曼正色道:“只要把叙利亚顺利攻下来,我就把格鲁吉亚全部给你!”
瓦迪斯夫瞳孔一缩,心脏砰砰直跳。
奥斯曼诱惑道:“格鲁吉亚刚刚经历了战火,你可以把所有的残破和杀戮,都推到帖木儿、阿八哈,甚至是我的头上,你去那里做仁慈的救世主!而且,格鲁吉亚的大部分百姓和你们一样,都信奉罗马教,你们消化起来易如反掌。一旦你们在格鲁吉亚站稳了脚跟……”
奥斯曼的匕首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指向了西方:“你们就可以继续进攻大元的罗马尼西亚行省!那里,同样是罗马教的天下!”
瓦迪斯夫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财富、名声、一片富饶且信仰相同的基业,以及未来无限的扩张可能!
这个条件太丰厚了,丰厚到他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也许,他真能成为罗马教的救世主?
“好!”
瓦迪斯夫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凶光,“成交!”
奥斯曼见状,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他兴奋地张开双臂,仿佛已经拥抱了整个世界:“太棒了!现在黄金家族正跟大元朝廷激战正酣,根本顾不上我们!我们必须要在这最短的时间内,疯狂地扩张、发展壮大!等他们双方斗得筋疲力竭、两败俱伤之时,就是我们这支第三方力量真正崛起之日!”
瓦迪斯夫端起两碗烈酒,将其中一碗递给奥斯曼,正色道:“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紧密地团结在一起。不管我们教义有何分歧,至少,我们信仰的是同一个造物主,是同一个神明!”
“不错!正是如此!”
奥斯曼接过酒碗,与瓦迪斯夫重重地碰在一起,酒水四溅,“让那些愚昧的偶像教徒和不敬畏神明的无信者统统去死吧!也许,就是神明安排我们在此时此刻相聚。我们并肩作战,必能将神的荣光,洒遍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为了伟大的胜利!干!”
两人仰起脖子,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大帐内,两人相视大笑,眼中闪烁着对未来权力和版图的无限狂热。在他们看来,前途已是一片光明!
然而,在这座被野心和狂妄填满的大帐之外,他们绝对想不到,也根本没有察觉到……
就在同一片苍穹之下,距离他们数百里外的荒原上。
阿鲁浑和贴古迭儿,这两位旭烈兀家族最后的血脉,正率领着二十名疲惫到了极点、却也决绝到了极点的蒙古骑兵,一人三马,如同一支射出的利箭,在滚滚烟尘中向着东方疯狂疾驰。
他们带着滔天的血海深仇,带着阿八哈最后的忏悔,正拼尽一切地向着大元帝国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