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八哈的下场,要比帖木儿好一些。
梯弗里斯城位于库拉河的河谷地带,被库拉河从中劈开。
库拉河的右岸,是帖木儿的驻地,纳里卡拉要塞和王宫都在其中。库拉河的左岸是平民区和商贸区,为阿八哈的驻地。
当初右岸乱起,阿八哈当机立断,命令麾下的蒙古军披甲,向外面冲锋。
左岸的那些色目军中,瓦迪斯夫就远没有奥斯曼的号召力了,并没有形成统一的指挥。另外,他们仓促应变,动作也比奥斯曼主动发动要慢了许多。
再加上阿八哈在梯弗里斯城内的蒙古军高达八千余众,还真被他们经过一番血战后,冲出了梯弗里斯城。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波兰色目军不可能让阿八哈这么跑了,紧追不舍。
追!没日没夜地追!
逃!慌不择路地逃!
眨眼间已是五日之后,阿八哈身边只剩下了两千来个衣甲残破、满面尘灰的残兵败将。
更致命的是,他们逃得太匆忙,根本没带多少给养。后面的波兰人追得太急,他们根本没法停下来去劫掠村庄补充粮草,已经面临断粮之危。
在战略上,瓦迪斯夫也展现出了极高的素养。
波兰军队一直有意识地进行两翼包抄,像牧羊犬驱赶羊群一样,死死堵住了阿八哈向北回归术赤系领地的路线,逼迫他们不断向南溃退。
如今,他们已经进入了别儿哥汗国境内(原罗姆苏丹国的旧地),不可能获得任何接应。
再这样跑下去,前面是敌对城池,后面是嗜血的追兵,他们会被活活拖死,一个都活不了!
“吁~~吁~~”
“停下!”
荒原上,阿八哈勒住了缰绳,“全军停止前进!”
两千来名蒙古残兵茫然地停止了前进,战马沉重地喘息着。
“蒙古勇士们……”
阿八哈摘下头盔,随手丢在地上,高声道,“现在的情况,我不说,你们心里也清楚。我们不能再跑下去了!再跑,不被累死也被饿死,最终只能被后面那些卑贱的奴隶追上,像宰杀流浪的野狗一样,毫无尊严地杀死!”
他猛地拔出腰刀,指着北方:“你们说,我们该怎么办?”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
“跟他们拼了!”
“大汗!我们不跑了!就算是死,我也要拉几个波兰杂种垫背!”
“蒙古人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
两千残兵纷纷拔刀,那股子刻在骨血里的凶悍之气在这绝境中被彻底激发。
“很好!”
阿八哈看着那一双双视死如归的眼睛,眼眶微红:“你们不怕死,不愧是长生天的宠儿,不愧是伟大的蒙古人!但是,我们不能全都白白死在这里!贴古迭儿!阿鲁浑!”
“在!”阿八哈身旁两员蒙古大将高声答应。
贴古迭儿,是阿八哈的亲兄弟。
阿鲁浑,是阿八哈的长子。
这是这两千残军中,阿八哈仅存的两个亲族了。那些留在旭烈兀汗国的亲族恐怕也难逃毒手!
换言之,除了阿八哈外,这是旭烈兀仅存的两个子孙了。
阿八哈深吸一口气,道:“你们两个人,立刻去挑选二十名最勇猛的战士。我会给你们充足的肉干和豆料,并且把最好的六十匹战马给你们。”
“父汗,我们要去哪?”阿鲁浑颤声问道。
阿八哈遥遥指向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他们曾经背叛的方向。
“逃!”
阿八哈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不惜一切代价,给我逃到大元的领地去!”
“大元?!”
贴古迭儿面色微变,道:“大哥,别忘了,我们是叛逆啊!我们去投奔大元,岂不是自投罗网?”
“叛逆的是父汗和我!我们死有余辜!”
阿八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大彻大悟后的悲凉:“但你们是胁从者,到了大元,只要你们肯低头,大元皇帝看在天可汗和成吉思汗的份上,应该能留你们一条性命。”
“退一万步说,如果大元皇帝真的要杀你们,那就让他杀!但是,在死之前,你们必须把话给我带到!”
“你们要跪在大元皇帝的面前,告诉他,我阿八哈错了,父汗旭烈兀错了!我们黄金家族错了!但天可汗定下了规矩,‘汉人和蒙古人共天下’,请大元皇帝为千千万万惨死的蒙古人报仇!”
其实阿八哈心里很清楚,这场报复会有多么惨烈。
帖木儿已死,阿八哈将亡。在这场色目人的大起义中,遭殃的绝不仅仅是军队。
在别儿哥汗国和旭烈兀汗国的广袤领土上,随着主力大军的覆灭,那些留守在各地的蒙古军和妇孺老幼,此刻恐怕正面临着灭顶之灾。
被压抑了数十年的异族怒火一旦爆发,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那些留守的蒙古家眷,下场该是何等凄惨。
“还有!”
阿八哈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眼神变得异常凌厉,“如果你们能活下来,要传信给术赤系,给窝阔台系,给在美洲的忽必烈和阿里不哥!还有那个正在东方和大元厮杀的海都!”(他还不知道海都的境况)。
阿八哈声嘶力竭地吼道:“告诉他们!别打了!都别再打了!我们的敌人,从来都不是大元朝廷,更不是汉人,而是这些养不熟的色目人!我们蒙古人的人口太少了,离开了大元这棵参天大树,离开了汉人的支持,我们就什么都不是!”
“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阿鲁浑和帖古迭儿泪流满面。
一刻钟后。
阿鲁浑和帖古迭儿,带着二十人,六十多匹最好的战马,背负着全军最后的希望与肉干、豆料,策马向东狂奔而去。
阿八哈目送他们远去,直到看不见踪影,才缓缓转过身。
此时,远处地平线上,波兰骑兵已经隐约可见,沉闷的马蹄声如滚雷般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