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转过头,目光落在陆怀民身上。
王总工这才注意到沈教授身后这个一直安静的年轻人。
太年轻了,瞧着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的稚嫩,站在一群老师傅和沈教授中间,格外显眼。
沈一鸣抬手示意:“怀民,你说。”
陆怀民走到工作台前,朝沈一鸣和王总工微微点头:“老师,王师兄。”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脑海中的措辞,随后才开口:
“我们之前想的,都是如何‘抵抗’热变形,主要方法都是选低膨胀材料,加强散热,或者把结构设计得更‘硬’,来约束变形。”
王总工点点头:“是这样。可效果都不理想。”
“对。”陆怀民应了一声,拿起半截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唰唰”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支撑座的热变形之所以棘手,是因为它不均匀,轴承座附近温度高,变形大;远离热源的地方温度低,变形小。这种不均匀导致了平面度的丧失。”
陆怀民顿了顿:
“我的思路是,我们能不能设计一种结构,让零件自身的变形,去‘主动’抵消温度带来的形变?”
车间里静了一瞬。
几个老师傅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些笑意,那笑里带着善意的宽容,更多的是不以为然。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最先开了口:
“小同志,你这想法像画饼充饥。热胀冷缩是铁的规矩,咱们搞技术的,得讲实际。”
车间里响起几声低笑。
有人符和道:“是啊,怎么主动抵消?材料的热膨胀是物理特性,我们改变不了啊。”
几个年轻些的技术员也交换着眼色,虽没说话,但那意思很明显:
沈教授带来的这个学生,确实有些年少天真了。想法挺好,可实际问题哪有那么简单。
王总工眉头也微微蹙起,出于对沈教授的尊重,他没有反驳,但语气里也带着保留:
“师弟,你的意思是……做结构上的补偿设计?这个我们不是没想过,也试过在支撑座上开应力释放槽,或者预留一些变形余量。可效果都不稳定,时好时坏,而且加工难度大增,废品率很高。”
“不是简单的预留余量或者开槽,”陆怀民没有因为质疑而慌乱,他拿起一个支撑座零件,手指点在轴承安装孔周围发热最集中的区域:
“这里的温度最高,热膨胀最大,导致这个平面‘鼓’起来了,对不对?如果我们能在这个区域的‘下方’或者‘内部’,预埋一个或一组有意识设计、具有特殊热膨胀行为的‘补偿元件’呢?”
“补偿元件?”王总工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推了推眼镜,这个词儿听着很新颖。
沈一鸣的眉头微微一动,镜片后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陆怀民继续在黑板上快速画着。他画了两个简单的叠层结构示意图:
“比如,我们用两种热膨胀系数不同的材料,比如我们的LC4铝合金,和另一种热膨胀系数更低的材料,将它们以特定的方式组合在一起。”
他指着示意图中两层材料的结合面:
“这样,两层结构相互约束,来主动补偿主支撑座的不规则热变形。”
“不同材料?复合结构?”一位负责材料工艺的老工程师缓缓开口,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小同志,你这思路在工业领域里确实有应用,但那是很简单的一维弯曲补偿。我们这是复杂三维结构里,而且是针对不规则温度场,这要要实现微米级平面度的‘主动’补偿……”
他摇了摇头:“这涉及到的材料匹配、界面应力、制造工艺,还有最关键的补偿模型计算,太难了。目前国内,恐怕没这个条件。”
“就是啊,”另一个负责装配的老师傅接口道,他说话更直:
“想法是好的,听起来也巧妙。可落到实际上,怎么弄?在铝件里镶别的材料?怎么镶牢?热了冷了来回折腾,不会脱开?就算不脱开,两种材料胀得不一样快,内部应力大了,零件自己先裂了咋办?这可不是画张图就行的事。”
质疑声变得具体而实际,直指工程实现的难点。
工人们并非刁难,而是基于他们多年的生产实践,一眼就看出了这个“美妙想法”背后需要解决的难题。
陆怀民提出的,是21世纪初才逐渐成熟的一种用于高精密设备热补偿的设计理念,在此时确实是超前的。
但针对这个方案的难点,陆怀民根据当下的技术水平,也构思了几种解决方案。
正当他斟酌着如何用1978年能理解的语言和材料体系把他的解决方案“翻译”出来时,一旁的沈一鸣已经意思到了这个思路的价值。
“怀民,你这个想法,极具创造性!它的理论深度和潜在应用价值,非常大!”沈一鸣走上前两步,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毫不吝啬他的赞赏,语气重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激动:
“我认为,它不是一种简单的结构补偿……你提出的,是一种‘基于热应力自补偿的精密结构设计方法论’的雏形!”
他转向王总工和所有在场的老师傅、技术员,语气斩钉截铁:
“诸位!这不是异想天开!这是跳出传统思维定式的革命性思路!”
“国际上目前对于精密机械热误差的研究,主流仍然被动补偿,少数前沿探索也多在传感器和闭环控制上。”
“而怀民提出的思路,我概括为‘主动利用热应力分布进行结构自补偿’,这个思路,我在最新的文献里都没有看到如此清晰的工程化阐述!”
沈一鸣看向陆怀民画的草图,眼中闪闪发光:
“如果这个思路能够通过建模、实验验证并形成一套设计准则……这不仅仅能解决红星厂眼前的问题,其背后的理论价值和普适性,足以支撑一篇重量级的国际期刊论文!甚至是开创一个细分的研究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