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树义将礼品递给了管家,跟着杜如晦进入了书房之中。
“坐吧,不用拘束,就当自己家。”
杜如晦回到书案后方,指着书案前面的矮凳,笑着开口。
刘树义笑道:“杜公都这样说了,我若与杜公客气,那就是不懂事了……”
说着,他直接坐了下来。
杜如晦笑着颔首:“在刑部,我们是官员的身份,但在杜府,你我是家人,自然无需客气。”
他拿起茶壶,给刘树义倒了一杯茶,道:“有没有用晚膳?若没用,我让后厨准备。”
刘树义摇头:“已经用过了,杜公不用再麻烦了。”
“用过了?”
杜如晦端起茶杯,双眼看着刘树义:“如此说来,你来找我,不是为了阿英的事?”
刘树义不意外杜如晦能猜出自己的来意,他点头道:“若是为杜姑娘而来,我会更加正式的登门拜访,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上门。”
“也是。”
杜如晦点头:“以你的本事,不会做能让任何人挑出毛病的事来。”
“那你深夜来找我,所为何事?”他了解刘树义,知道刘树义若非遇到急事或者难以解决的事,不会在深夜来打扰自己,所以他没有耽误时间,直接道:“有什么事直说便可,只要是我能帮的,一定帮你。”
见杜如晦这样说,刘树义也不再废话。
他从怀中将卷宗取出,放到了桌子上,道:“下官从窦谦藏匿的包袱里,找到了这份卷宗。”
杜如晦将卷宗拿起翻开,目光向上一看……
“刘文静案?”
他眸中精芒顿时一闪,只是刹那间,杜如晦就明白了什么。
他双眼深邃地看向刘树义,道:“你想给你父亲翻案?”
刘树义没有隐瞒,他说道:“我翻看了这份卷宗,在卷宗里发现了一些问题,怀疑我父亲当年的案子,可能存在隐情……”
“于公,身为刑部侍郎,发现过去的案子存在问题,自该提出重查意见,以确保案子的公平公正,避免有人蒙冤而死。”
“于私,身为子嗣,在知晓父亲可能存在冤屈的情况下,若不调查,实乃不孝。”
杜如晦指尖轻轻磕着书案,他没有表露赞同还是反对的想法,而是沉默片刻后,道:“说说你发现的问题。”
刘树义道:“此案的整个调查与审判过程,十分不严谨……”
“卷宗里记载的人证只有四人,我父亲当年的小妾王雯儿及其兄长、游方僧人雅法以及做法的巫师,除此之外,卷宗里没有任何其他人的口供,我不知道是裴司空他们当年压根就没有再询问其他人,还是询问了,但没有写进卷宗。”
“如果没有询问其他人,那就十分儿戏,一桩如此严重的谋逆之案,岂能只问四人就作罢?而如果询问了,为何没有写进卷宗之中?大唐律例要求,凡是案子相关人员的口供,都必须详细记载,不说其他……至少我刘府的下人和我兄长等人的口供,就该写进其中。”
杜如晦蹙了下眉,道:“你不知道当年是否询问了你刘府中人?”
刘树义摇着头:“当年父亲被裴寂抓起来后,我们也一并被关入了大牢中,在大牢里,我们被分开关押,裴寂不许我们有接触,而整个关押的过程,没有任何人询问过我……所以我只知道我没有被询问,但其他人是否被询问了,我不清楚。”
“出狱后,阿耶已经被斩,我那时还年幼,只顾着伤心阿耶之死,没有询问他们在狱里的情况,后来随着时间流逝,我也就渐渐忘了此事,最终也未曾问及相关之事。”
杜如晦点了点头,他说道:“当年你父亲案子发生时,正值刘武周出兵晋阳威逼天下之时,我奉当时还是秦王的陛下之令,秘密赶赴前线,收集刘武周的情报,所以对你父亲案子的调查之事,只有耳闻,并不清楚具体情况。”
刘树义自然知晓这些,不过李世民都无力改变什么,那时的杜如晦就算在长安,也无力回天。
他继续道:“除了人证外,物证也有问题……”
他看向杜如晦,道:“我在整个卷宗里,没有发现哪怕任何一个可以证实我阿耶谋逆的物证,他们说我阿耶谋逆,却没有我阿耶养私兵、勾结他人或者其他方面的任何物证。”
“也就是说,此案空有人证,却无物证……但就这样,也在仅仅十六天内,就把案子给结了,甚至把我父亲这样一个功勋,也给斩首示众了,效率之快,令我都感到汗颜。”
杜如晦听出了刘树义的言外之意。
虽然谋逆这种案子,帝王的想法高于一切,但刘文静毕竟不是普通官员,他乃是当时功劳最大的功臣之一……正常情况下,李渊即便对刘文静谋逆之事震怒,也要考虑刘文静立下的功劳,还有其他功臣的想法,于情于理,都该犹豫迟疑,再三询问臣子意见,最终与诸葛亮挥泪斩马谡一般,表现出不得不这样做的无奈。
这样一套流程下来,没有一两个月根本不够。
但李渊却从开始调查,到对刘文静斩首示众,只用了十六天,这时间,确实过于少了……
他说道:“那你想以什么理由,重查此案?”
刘树义明白杜如晦的意思,他说道:“虽然卷宗里调查内容并不严谨,但这并不代表我阿耶就一定无辜……故此,我只能以此案不够严谨,按照规矩,需重新调查,以确保案件无错为由,进行申请。”
杜如晦抿了口茶水,道:“你的选择没错……若你开口就是说你父亲无罪,你要翻案,那你会直接与裴寂、太上皇等人为敌,其他同僚也会对你有意见,毕竟你没有实际证据证明你父亲真的无罪,身为堂堂刑部侍郎,却不讲证据,他们只会怀疑你查案的公正性,你的名声与威望,必会因此受到影响。”
“那样的话,你重查之路,会步步坎坷,甚至陛下在他们的集体反对之下,都未必会同意你重查。”
“但你以大唐律例为基础,严格按照律例的要求,提出要复核案情,补充卷宗,确保案件无错的请求……那就谁也挑不出毛病了,即便裴寂与太上皇反对,可其他同僚支持,他们的反对力量不够强,也难以阻挠你。”
刘树义心中一动,道:“所以……杜公是支持我?”
杜如晦瞥了他一眼:“我若反对,你会打消这个念头?”
刘树义挠了挠脑袋,尴尬一笑。
杜如晦继续道:“不过此事毕竟涉及太上皇,你还是刘文静的儿子,若由你提起,也会给人你是为了父亲徇私的感觉……故此,这件事不能由你提出。”
杜如晦果然靠谱,自己还没求他帮忙呢,他就主动替自己筹谋起来。
刘树义说道:“还请杜公指教。”